【研習解放本土小組】

 我的野蠻警察

 編按︰誰是野人?

上月中旬,我城發生了警察槍殺一名尼泊爾露宿者的案件。由於死者被附近的街坊形容為皮膚黝黑而且傻戇的怪客,加上他又經常不穿衣服露宿山上,故此「野人」這個詞彙出現在不少報章的頭版標題。「野人」一般用來指稱次一等的生物,但文明人真的不會野蠻,野蠻人又真的不懂得文明嗎——如果「我們」真要這麼稱呼「他們」的話——會不會過敏又暴力的警察才是真正的「野人」?

本報上期開始的「研習本土解放小組」馬上揮筆為文,為是次射殺事件的論述拉出闊度,重整「我們」反省自身的可能。陳劍青透過勾勒露宿者歷史地位的改變,申論我城對露宿的誤解和歧視,從而批判本土都市化過程的問題︰他認為誰都有佔用空間的權利,包括露宿者。陳景輝閱讀我城的「野人」論述,表明「野人」一詞不過是為求維持資本主義秩序而生產出來的文明的副產品。領男則以射殺事件發生後

的報導作切入點,強調媒體十分單元──報章大多只從警察的角度出發,刻意忽略死者身位——,資訊的汰選無視媒體責任更無視社會公義。最後周思中指出傳媒報導的取向不單意在維護政府及警方的威望,更重要的是處理「野人」生活對資本社會所帶來的根本焦慮︰露宿者以無視整個消費秩序的邏輯生活,他不但要死,更要死得「合理」,才能顯得我們生活得健康正常——一如美國攻伊的套套邏輯。

如是,我們不妨從野人的視角出發,看看我城究竟出現了什麼問題,再反思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野蠻」和「文明」這兩個流通的概念。生活可以是甚麼,野人,又究竟是誰?

 

 

「野人」從未存在

——由 Homeless Spaceless

 

【口硬心軟︳陳景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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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輝,獨立媒體民間記者。縈繞腦海的是記憶、身份和我城的種種意象,纏身港毒見諸筆尖。細密緩和,樂中有苦。

 

對於研究地理學的同文陳劍青所言︰無家者/露宿者「是別無他選必須佔有空間」的 (Man has no choice but to occupy space),我完全同意。在我城中,露宿者可能因為各種理由——經濟困難、家庭破裂、工作地點跟居住地相隔遙遠等——而成為無家可歸之人。於是,他們唯有在家庭外另覓空間,「天為被、地為床」地於街頭中借片土為「家」。恐怖是,接踵而來的是驅趕、厭惡和投訴。拜我城排斥性的空間秩序之賜,人的處境便從「無家」(Homeless)瞬即進一步滑落成「無處容身」(Spaceless)。歸根究柢,無家者無從「佔有空間」並非由於這個城市已沒有實際空間(Physical space)可供利用,而是意識型態的空間機器正在運作,將不符秩序的人事物統統排除開去。回看我們平日的街道彷彿「什麼事都有沒發生」,排斥似乎無往不利,令人背脊滲寒。

 

文明吐出的異物

今次事件中,排斥的作用層層交疊,這可以從那個人人掛在嘴邊的「野」字來審視一番。

那位鬼槍下的尼泊爾亡魂給眾口一詞地稱作「野人」。歸納後,「野人」的「野」於此起碼有四個層面︰首先,山邊露宿違反了正常居家模式;其次,尼漢跟周邊華人街坊缺乏言語交流,種族間的言語不通,形成了非我族類之印象;再者,他在附近樹上徒手摘水果吃之餘,又在山邊小便,違反了進食和排泄的禮儀習慣;最後是那些給認作心理異常的怪笑和怪叫,有違文明人拘謹的文明臉譜。當心,上述的「野人」敘述強調的其實是後者︰所謂正常/文明/秩序的重申。然而,這根本無助於我們的認識一項重要層面︰那一「作為主體」的尼泊爾先生。此一荒謬性表現於,我們要在尼泊爾先生死去兩天之後,才知道他的名字叫Limbu,而且是個土生香港人。換句話,在連人家出身何地及姓甚名誰都未掌握(或沒興趣掌握)之際,瘋狂的文明人已樂此不疲地替「野人」製造各種野蠻的生平事蹟和形象。

「野人」論述如何拒絕將尼泊爾先生視作一個主體呢? 至少,我們不但沒有將他看成一個有自己的追求和挫折的人,一個有自身的希望和困境的主體,更反而將他約化為任人評價品鑑的客體——野人。結果是,有關「野人」的說法熱鬧又神秘,但沒有一種是屬於那位尼泊爾先生的。喧囂聲中,他彷彿緊抿著嘴而一言不發。看官勿誤會,我並非全面反對文明人形象,我要指出的不過是很卑微的一點︰「野人」的說法和尼泊爾先生的主體無關,更跟我們認識城市的公義問題——種族不平等下的弱勢處境——毫無關係,它只為標籤服務,不過是文明吐出的異物。

 

冇語的「野」

這使我想起韋家輝和杜琪峰的《大隻佬》中形象幾乎一樣的南亞人。劇情中的兇手由南亞人飾演,他於全齣戲沒有什麼對白,但眉門深鎖目光如炬。電影旨在說明常人肉眼看不見的迂迴因果關係,導演找南亞人來飾演,可謂完全擊中香港觀眾跟南亞人的隔閡︰後者緊抿著嘴一言不發的神情已足以演繹出幾世因果千斤故事了。

「野人」在城市的命運正如野草在人工花園的命運一樣。野草的罪與罰都不是「自然而然」的,正如泥地上的野草可以自由自在生長。只是一心維持潔淨秩序的花園主人才看不順眼。花園是一種特殊的空間佈局,它可以「美輪美奐」的前提是︰排斥野草。因此,野草的名字及其位置也是由一心想消滅它的花園主人給予人的。可是,我城的花園不美,是拜金而空洞的。極度排斥無家者、少數族裔和心理「異常」者等弱勢族群,就算弄出人命也只如頑石般麻木地用標籤做回應。也許「野」是沉默冇語的,而生命的一切有待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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