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流放】記憶一具身體

 

一顆痣因肉體的白

成為一座島:我想念

你衣服裡波光萬頃的海。

──陳黎1

 

 

後來我們知道,身體是屬於我們的,我們有身體的自主權。

於是擠公車廹地鐵變成一種刺眼的城市景觀:動輒上百個無主孤魂一人一座孤島或站或坐扭扭捏捏的被困車廂,擠在一起互相迴避,著意迴避任何身體觸碰,眼光只得停駐手機電玩與廣告屏幕,同時塞著耳機。好像要跟所有人說,卻沒有說:

「我不屬於這兒,你們面前的不是我,我好快要下車了,我很專注在看新聞、在打手機,我在翻雜誌、在讀PDA,我很專注的,你們看不到我很專注嗎?我看不到你們,我在做自己的事啊,我要在到站以前化好粧、跟人約好吃飯的地點,你們看不到嗎?總之唔好騷擾我,我下個站就下車了。」

是因為這種壓抑的氣氛、共同而不能攤分的沉悶,讓肢體殘障者、黏纏一塊的情侶、遊客、亂哄哄的小孩、衣著性感的女與男、赤膊暴露的工人,以至嬰孩哭啼、「少數族裔」唔知講也、講話特大聲的人──這些「我們」很可能在別的時刻、別的地方搖身成為的「身份」或一樣會做出的「行徑」──遂變成車廂中的異類與侵擾。是因為普遍的壓抑在先,而「人是別無他選必須占據空間」2,讓顯得比較自在的人成為注目,而眼睛是忌恨的器官。視覺經驗首先就是一種確立距離、判辦他/我的經驗。

別人的身體碰不得,不可隨便讓人碰自己的身體,「自主」同時,身體是聖靈的殿、身體髮膚乃授諸父母,即使在現代民主國家中,君要臣死、臣還是不得不死,僅是程序比較繁複。身體一直是神權、家族血緣、國家制度的管轄物,或壓印敲鑄,或如晶體程式之導入。重奪身體的自主必然要與政治/歷史/文化的種種傷記遭遇、碰過焦頭爛額,不能全身而退;可是那「身體」既已是傷痕滿身、癥狀反覆連綿,而那「身體」滿載記憶、記憶又總是不由自主地返回、跳接,擋開現在目前的一切。

遁此,愛情盲目,不無理由。保護衣飾一不小心卸下了,距離、他/我無從判辨,卻因為某種共感的顫抖一樣,因渴慕而靠近,肌膚、耳朵都敏感打開。碰不得的身體都碰了,不讓人碰的都給人碰了,於是瞧見自身的傷記,身體自己的記憶,那血膚之痛明明是「過去」的痛,一個身體認出了另一個身體的傷。

 

註:

1 《小宇宙──現代俳句一百首》第8首,皇冠,1993。本書於1993年完成第一部份,13年後完成第二組詩,輯成《小宇宙──現代俳句二百首》,二魚文化,2006

2 David Smith 語。摘自割禾青〈都市化下的暴力〉,見http://spacehope.blogspot.com/2009/03/blog-post_1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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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良。潮粵移民之後,出生成長於教科書與電視宣傳片中的香港,此後長期滯留。

著有《白瓷》(Porcelain. Ed D. Alexandrovna, Exist Ran­dom,1999 )及《房間: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郭詩詠編,Kubrick& 廿九几,2008),文字及攝影作品散見各種報刋。現從事翻譯、寫作;興趣攝影及「反精神科」實踐。個人網誌 「處決1938!」,見 http://oblivion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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