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情色碟評】多重的漩渦／增村保造：《卍》

 

文︰旭雯
 
愛與慾望牽纏，是任何時期情色作品都反覆鑽研的問題，又或者，是人類世界只要感情還在人之間出現時就不斷面對的死胡同。增村保造的《卍》，指的大概是兩者之間所可容納的無限，及其相反。增村的《卍》為谷崎潤一郎 (1886-1965) 於三十年代書成的原著小說，於六十年代拍成電影。《卍》在四十年後的今天，要是上映都定當是一話題作。女同性戀、雙性戀、三人愛情關係，放在今天的社會主流戀愛／感情態度來看，還是過於激進。
 
故事以婦人園子的獨白進入，高速進入故事主線，講中產婦人，身為人妻但生活只被當成陪襯，一生只要規行矩步就可以完結的鬱悶，直到遇到另一名年輕中產女子光子，生活開始了波瀾。光子被塑造成完美的女性形態，一顰一笑使世界傾倒，而園子為畫成「觀音像」而邀光子為裸模，甫見其身軀，更完全為之傾倒，並迷醉與女性美態當中。
 
後來園子慢慢被捲入光子的嫉妒遊戲中，捲入光子的另一伴侶綿貫的愛情關係當中。綿貫的角色更令人感迷離。綿貫一方面不願失去光子，故想出以「契約」，跟園子綑綁成「利益共同體」——以姊弟相稱，以平等而共同維護雙方可擁有光子作為共同利益。光子本來以嫉妒遊戲，希望把園子綑綁成她的感情奴隸，但綿貫的反抗，甚至同以「契約」脅逼光子與他結婚，使光子欲除去綿貫之時，反而園子之丈夫孝太郎介入事件。遊戲到了這時刻，綿貫在故事中隱然退開，但又演變成園子與孝太郎夫妻之間，因二人同時對光子的愛慾，而開始互相猜忌。但最後，世間的目光開始射入這個卍的核心，終究把三人推入殉情的黑洞。
 
園子與光子，愛情強烈的力度在首半小時已教人緊張。但後來的發展卻才是「卍」所象徵的曼陀羅，即「旋渦」的開端。全片充滿對宗教象徵：光子被園子幻想成觀音的造像一直掛在家中膜拜；到了最後的殉情時刻，夫妻二人更一同向光子為造像的觀音同拜，希望在來生能成為光子觀音的護法──戀愛此刻被看成唯一的精神支柱，並以殉身作為對此愛最大的付出；或許是日本當時文化中最高精神體現的象徵。而片名的「卍」，以佛教的「卍」，曼陀羅的形象出現，象徵愛情作為宗教，把人各方各面的慾望，以致整個生活捲入其中的龐大吸力，象徵令人不能自拔的沉淪。這些都已經超出了兩人或多人愛情關係的討論，回到關係本形的思考當中。
 
片中除以近乎哲學的態度思考愛情外，導演以直接描述女性對女性身體之欣賞，深刻描畫女性之間情感交流的特質，毫不迴避女性身體，而避過賣弄女性之間的性去造就異性性幻想的獵奇目光，且以一種不帶道德判斷的語言敘事，實為同性戀電影中少有。

 

而在討論多元關係的部份，導演對貪婪、苟且、自私等人性執迷刻劃細緻，對關係的形態亦具想像力，更以此反詰傳統：綿貫多番以「契約」提出更平等的多元關係共處法則的同時，反覆強調的同時每每扭曲「契約」在現今社會存在的價值；園子開始即對婚姻不信任，到後來光子連園子與孝太郎二人之間的夫妻稱呼也不准許，又是對婚姻制度的多重顛覆。
 
增村被譽日本新浪潮情色大師，於五十年代留學羅馬電影實驗中心，創作直面人性中不同形態的愛和慾望。在零九年的今天，他對愛慾的觀察與洞見，依然有效，可見社會或人類面對愛慾與關係，依然執迷於佔有的慾望，沒有絲毫自省與愛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