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訪問 桃姐出身 自梳 拜神 媽姐衣服 回鄉 身份 退休] 第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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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 桃姐出身/自梳/拜神/媽姐衣服/回鄉/身份/退休

桃姐出身

葉教授:請補充一下,桃姐作爲相處這麼久的一個照顧者,你能夠理解她比較深入的地方。例如,她有否說過,她以前的家庭是否完全不知道她是養女。
李先生:其實,或者在書中有部分不是講得好清楚,她以前是一個大富之家的女兒,大富之家的千金,在澳門住,她的爸爸在碼頭的生意挺大的,是有錢人,被行家暗殺了。剩下她的媽媽,但被partners (生意夥伴) 欺騙,以前有妹仔服侍的她,變成窮光蛋。她的媽媽在教會裏遇到我的祖母:「我不能照顧女兒,她可不可以到你的家,幫一幫忙,為我養大她。」那時她應該是十三歲。
葉教授:但她已十三歲,是否她也曾享受過一些榮華富貴的日子?
李先生:之前有。
葉教授:她怎樣適應呢?現在要服侍別人,以前則被人服侍。而且十三歲了,為甚麼仍未讀書呢?你說她不識字。
李先生:她讀書不是很好。年幼時,她說,當時正在打仗,之後仍打仗。女孩在中國家庭不准讀書。很多媽姐也說,在年幼時,女生不會有機會讀書。
葉教授:那她有多少兄弟姊妹?
李先生:這個母親是後母。
葉教授:哦,這個是後母。
李先生:是的,她的親生父母在鄉下。
葉教授:哦,在鄉下。
李先生:她的親生父母在鄉下,賣了她給這個在澳門的養父養母,她的養父又被人……死了。
葉教授:即是說,她的富貴其實來自養父,自己本來很貧窮。

被遺棄的恐懼

李先生:是的,在鄉下,沒有錢。
葉教授:被人賣。
李先生:是的,戰前都會有這種狀況。那她來了我的家,我們有時都會與她的養母聯絡,她的養母隔一段日子就會來探望她。
葉教授:她被人賣掉,這是雙重創傷,。
李先生:所以桃姐一直都好驚被人放棄,或者不理她。因為她經常覺得她的親生父母不要她、不愛她,養母又沒有能力照顧她。她來時很擔心再一次被人遺棄。就說我吧,她會不會被我遺棄呢?所以她一直很擔心這件事,被遺棄的感覺好強烈。
葉教授:你看到她有恐懼。
李先生:一直的恐懼是「慘了,又被遺棄了」。
葉教授:她很少講以前的事?
李先生: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媽媽有時候會說起。我現在年長了,問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就告訴我。年幼時就沒怎麽講。

自梳
拜神

葉教授:有沒有講過她是否自梳女?
李先生:沒有。她沒有梳起。
葉教授:她不是自梳女。
李先生:她不覺得自己是媽姐。第一,她不是順德人,她是台山人。她又不是任何……。
葉教授:她不是那個傳統。
李先生:她不會和一班姊妹一齊。
葉教授:她亦不會去廟宇拜觀音。
李先生:沒有。她後來還信了教。
葉教授:是的,後來。
李先生:她一直都不是媽姐一族,但她年幼時有梳辮。

媽姐衣服

葉教授:是啊,我看到她的照片,穿得很漂亮,像制服般,與媽姐的制服一樣。
李先生:因為當時家裏一半當她是自己人,一半就當她是工人。我另外還有一個工人甘姐,即是有兩個傭人。
葉教授:着制服?
李先生:都是束辮子,白色上衣、黑褲子。
葉教授:我自己嘗試分兩類,一種叫自梳的媽姐,一種叫媽姐。自梳女是那些依循梳起傳統的,媽姐是穿制服的。
李先生:其實你叫這些女士做「媽姐」,她們有抗拒的,她們不喜歡被稱為「媽姐」。例如我們多數稱她們為「打住家工」,「媽姐」有貶義,一個貶詞。這個媽姐的形象,後來有些負面,很古怪,鄧碧雲那些做媽姐的,形象被醜化了。所以即使是順德的自梳女,你叫她「媽姐」,她會有點不開心。

回鄉

葉教授:那她不放假的?
李先生:沒有。以前打住家工的人沒有假期,有時候新年有數天,但都不是正日放假,因為正日很多工作,可能新年後有些會回鄉。但在文革時代,也不能回鄉。
葉教授:是的。
李先生:後期可以回鄉時,可帶很多禮品回去,已經到了七十年代。
葉教授:但桃姐就不回鄉?
李先生:沒有。因為她的父母跟她沒聯繫。
葉教授:她不會回去尋找?
李先生:她都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是誰。

同枱食飯

葉教授:所以總之當你們家就是她的家。
李先生:是的,沒有錯。
葉教授:但那個鏡頭,電影裏的鏡頭,我很深刻,就是劉德華在吃飯,桃姐拿飯餸出來,他添飯就看桃姐,當她是一個下人,還是已經定型是這樣的。她是不會坐下來吃的,她服侍你,所以習慣了。還是你在書中所講,有一個轉變,身份的一個轉變,之前你很冷漠,習慣是這樣,亦不是說不疼惜她,就不會……。到後來她需要照顧時,你就轉變了。
李先生:桃姐一向都覺得,我媽媽不會當她是一個下人看待。但她的角色卻是一個傭人。在我的家裏。這個角色令她覺得自己卑微,很卑微的一個位置,所以她永遠不會同枱食飯。
葉教授:是她自己堅持?
李先生:是的,她永遠自己在廚房,還要等待我們吃完,她才可以吃。
葉教授:是。
李先生:所以有個婆婆,我們後來訪問,她不喜歡吃熱的食物,她只會吃冷的,她說熱的食物不能承受,只吃冷的食物。一直的習慣都是主人吃完後,她才可以吃。桃姐其實都有點(這樣的習慣),一直多年來她都是吃冷的食物。後期有時我們和她一起外出吃飯,給她一碗熱湯,她要放涼才能吃。
葉教授:習慣了。
李先生:我們和她外出吃飯,有個時期,最初的時候,同枱吃飯使她很不舒服。例如我媽媽後來從美國回來,我們和她吃乳鴿、吃海鮮。一坐在一起時,她就很不舒服,經常盛餸給我們,她覺得她的角色不是應該和人在一起的。她應該是……。
葉教授:會不會有一個階段她覺得轉變了,已轉變,會不會呢?

身份

李先生:沒有。我想即使到她入老人院時,她都沒有覺得自己地位提升了,或者是甚麼的。可能入老人院時,她不想自己的傭人身份曝露,反而要我們叫她做……。
葉教授:契媽。
李先生:契媽,就是現在的。反而在那個階段有種尊嚴,在老人院有尊嚴,不是下人。
葉教授:自己閉上門沒有尊嚴不要緊,她故意表現低微。
李先生:因為你都能理解,在外面、在老人院有沒有各種歧視呢,一定有。如果知道你是一個傭人,有很多人介意。所以我們訪問很多老人家,婆婆是傭人的話,在老人院都不想別人知道她的身份。還有如果你想訪問,例如錄影這些婆婆,很多都抗拒。她說,可能,這個身份是社會最卑微、最下等的一個職業。那時沒有錢,沒有技術、沒有錢的人,男士就做苦力,女士就打住家工。這些差不多是最低下層,很多年老後不想被人知道,她曾做最下賤的工作。所以上鏡她們會抗拒,但錄音就可以。有這個心態,所以做訪問,即是錄影訪問,就有一個難度。

退休

葉教授:不過我在九十年代曾訪問過,一班衣錦還鄉、冰玉堂的自梳女,她們很驕傲。
李先生:因為她們已經回鄉了,在鄉下沒有事,但如果你還在城市 (例如香港) 生活的話,那你的階層與人不同。你回到冰玉堂,整群人都是姊妹,不會被歧視。但如果生活在香港,你的鄰居可能知道你的身份和他們不同。
葉教授:很有錢,全部都是她們的錢。回去整個鄉下都是,祠堂裝修、自己買屋、買地。所以這一群人都很「威水」。
李先生:這是為甚麼韓姑娘有那麼多資料,就是因為她們很多住在太古城這一帶。有甚麼原因使她們全都住在太古城附近呢?我們發覺得剛剛太古城落成的時候,這批媽姐已届退休時候,很多僱主會買層樓給她們住。有些根本上一直儲蓄,有投資;有些僱主幫她們投資,投資得不錯,所以她們有些年老後,在生活上經濟方面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