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中大學生》113期,1999

訃文(節錄)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那天陽光雖然燦爛,心情卻未能開朗起來。幾個赤坭坪的村民,亦是阿狗生前的好友,一起用鏟、用鈀,用盡一切體力,為阿狗在赤坭坪村村尾小路旁的大樹下預備最後一個安樂窩。

阿狗,字酸酸,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凌晨二時猝逝。享年不詳。生平曾經落腳於逸夫學生宿舍。傳聞牠原是中大某講師的狗,後來講師離任,把牠送往大埔道上的雍雅山房。阿狗可能尋主心切,偷偷走回中大,從此在這裡開始了牠的流浪生涯。

九六年初,牠不慎闖進碧秋樓天台,被保安組拘捕並送往沙田狗房等候處決。幾個當時居於赤坭坪在馮景禧工作的研究生決定冒充狗主,阿狗才得以贖回。之後,阿狗有了名字有了狗牌有了頸帶有了朋友。除了對穿制服的人——包括中大保組、香港警察和赤坭坪派信郵差——存有戒心之外,阿狗對中大上下員工、飯堂食客和男女學生都十分友善。最後出現在馮景禧時為八月二十五日下午,大家都以為阿狗又再重出江湖,誰知……

阿狗監護人

 

〈我和我所知道的酸酸〉(節錄)

狗友

「酸酸」,小名「狗狗」,花名繼有「馮景禧狗」、「中文系Richard」(查實他跟中文系似乎沒有什麼關係)、「躪癱狗」(註:又名L.T. Dog)等等,其身世卻不可知。主人收養之時,樓上有頭叫「甜甜」的狗,為了搞抗爭,因而命名「酸酸」。

可是,酸酸大概沒有什麼需要「抗」,也沒有什麼可以「爭」。永遠置身於上課下課趕功課趕畢業匆匆步伐之外的他,最愛是恬然地享受午餐後的一刻悠閒,睡在大門陰暗的一角。睡飽了,就坦蕩蕩的露出自己的肚皮和陽具,安坐在花槽旁曬太陽。但當有人拿著「可疑物品」進入馮景禧樓時,他一躍而起——不要誤會,他不是神犬拉西或警犬Rocky,他只不過檢查一下,有沒有一頓為他而設的免費下午茶而已。

當然,酸酸亦會有「有骨氣」的時候:就算有甚麼甚麼講師教授、甚麼甚麼主任院長出出入入,他連打一聲招呼也沒有,不知他們算是「老幾」;但是,當某某哈佛大教授來校任教時,他卻認親認戚,常常硬要走入人家的辦公室坐坐,嘆嘆冷氣,極盡「躪癱」之能事。你可以說這是他性格上的一點缺陷,但若果名字真的會左右性格上的發展,酸酸有多少個花名,就有多少種不能調和的極端性格。

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聽說,這一年來,他專心在主人家看管花貓。幾天前,他卻悄悄溜出來,留連於昔日閒坐的草地上。我還跟他打個招呼,卻被他幾天沒沖涼的體氣嚇怕,沒讓他依偎一下我的腳。

用膳時間,就是酸酸的重要時刻。他通常端正地坐在茶座飯桌邊,上下搖動的外露的舌頭,向你示意碟上的雞脾骨。是的,這是在「乞食」;他會在你面前「乞」,但絕不會在你面前「食」,總是將雞脾骨帶到附近的私家餐桌上享用,這算流露出在高等學府中生活的一點教養。不過,僅僅因為他是一頭狗,便足以令人在投訴食物質素的意見欄中大造文章;他沒有機會發表對Snack bar食物的看法,而是用行動來表明他沒有嫌棄過任何一頭剩下的雞骨。

從馮景禧至Snack bar的道路,便成了每一天對他的考驗。每個路口都是險象環生的奇景。似乎他還是未完全融入我們這個講求高效率的高增值的社會中,每逢過馬路時,老是選擇最迂迴曲折的路線,懷著千山獨行的決心,闖過每個虎口。無論是寶馬或是Benz,通通都要緊急煞車。

是今天傳來了他的噩聞,說酸酸在一個晚上,突然上吐下瀉,不久四肢乏力,倒臥在地,不消半小時便辭世了。主人想:可能是近來的風雷雨電,令他心臟病發。死者已矣,也不必考究甚麼,反正連「頭七」也過了。

再過幾天,小睡片刻的校園又會再熱鬧起來。可是,透過辦公室的窗戶,我再也不會看見昔日在流轉人群中處之泰然的酸酸。從來,他都不曾活在我們的文字世界中,只顧這三言兩語可以在記憶中留著他多一會。

分享至: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