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e+e》volume 3. spring/summer 2002  關於藝術教育的兩種觀點 陳育強  羅蘭巴特曾以「艾菲爾鐵塔」作比喻,大意是在鐵塔外觀 賞鐵塔時,鐵塔是一座被觀賞的建築,當我們在鐵塔內喝 咖啡時,我們已看不見鐵塔的全貌,鐵塔便變成附近的風 景……。  我們要看清鐵塔的構造需要一種距離,惟有距離才能使我 們清楚掌握外部客觀的事實,但是,當我們要享受鐵塔高 度所製造的,置身於內所看到風景的樂趣時,我們便需要 進入它的體內,與它合而為一。    這兩種角度一直是我把藝術看作一種「知識」和把藝術看 作一種「生活態度」的方法。    作為學院的一份子,往往無可奈何地受大學規章制度的規 範。藝術作為一種人文學科,本來應含較大的彈性,因為 它的對象是不同的個體,有著不同的天份與興趣。可是, 教程的統一化和過份講求效率,往往抹殺藝術本質內的流 動性與不確定性。我們只好把一班學生看成有著同樣水平 ,同樣領悟力的人。所以,可以教的只可能是以某種距離 來「觀察」所得的藝術,例如技巧、歷史、理論等。至於 如何進入藝術的氛圍,找到自己的立足點,能避於「藝術 」而放下藝術的種種硬性繩規和定義,便如同進入「鐵塔 」內,但這種取向亦因「物我合一而不能視物」,而失卻 客觀的視角。  香港視藝教育的情況,如上述差不多,以「量」先行往往 更能受教學者和教育消費者所歡迎。如果我們教授理論、 技巧、歷史,這些都是資料的彙集與傳遞。如以「巴黎鐵 塔」作比喻,是在某種距離為「鐵塔」作描述和分析—— 把「鐵塔」看得更清楚,也覺踏實。而當我們教創作,並 能創作中提取樂趣,就像在「鐵塔」內如何選取有利的位 置欣賞風景。可是,對風景的詮釋,雖基本上由「鐵塔」 所賦與,但所攝取的形象如何納入內心化為某種「覺悟」 ,則人言人殊。關於這點,有人以禪宗「一超直入、不立 文字」作類比:「不能說,亦不能教」;有些則以「身教 」來讓學生學習,重蹈成功藝術家走過的道路,以「過去 」為借鑒。這種做法,只能基於某種假設,藝術並不是自 有永有,有其自足的價值,相反,它是文化的產物,很受 外在因素諸如政治、經濟、社會價值觀和傳統等影響,今 日所看到的藝術樣式和對它的期望,也會因時、地而改變 。極端地說,今日的藝術是「昨天藝術」的發展加上種種 雜質互滲踫撞的結果。今日的發展不是被預計的,也不是 必然的。    從這種角度看去,藝術教師所把持的,只是藝術的發展脈 絡,而不是真理。再極端點地說,我們只向學生推銷某種 藝術的個人理解和信念。當然,某種主流的信念不斷被各 種傳播機器散佈後,我們再不容易認清「主流」不過是時 間和空間所製造出來的文化產品,並無必要具普遍性。  現在試談談有關「學院藝術」的教育情況,就我所有侷限 的認識,學生的得著某程度很受入學條件、課程結構(硬 件)和老師(軟件)的影響,以一般大學為例,我們所收 的學生必須符合大學收生的最低要求,意思是學生的平均 能力比特殊能力重要。另外,課程的結構,編制亦必須和 大學其他科系的編制配合,所以個別學科的學習特性很多 時都必須妥協於大部份科系授課形式的普遍性內。例如節 數的時限、工作間的分配等都傾向統一化。  由是觀之,大學藝術教育如果追求效率的話,藝術的教育 的內容必須變成一種可被衡量、可被把握的知識,而以技 術作主導的媒體形類例如電腦、版畫、攝影……,以至所 有藝術史科,必然更切合這種環境,然而,如果我們相信 藝術的本質是種技術的昇華,是一種靈活而非功利看待事 情的方式,這種「內容」的學習,很多時夾雜著個人的體 悟、模仿、轉化等經驗,所以很難用劃一的教法來處理個 別的需要,這就像身處「鐵塔」內,每人即在製造自己的 景觀,並綜合個別的觀景經驗。這部份的藝術經驗,既不 統一,又不能教導,但是,可以學習。    藝術的核心是透過「學習」獲得的,因為「學習」的主動 性在於學生,而「教導」的主動性在於老師。藝術,特別 是當代藝術,隨著資訊的急速傳遍和全球化,個體對於風 格、歷史的了解已經由線性移到立體的了解,新一代的藝 術學生在面對種種過往風格、技術、社會背景的認識似乎 同時滲入了四面八方資訊的沖擊,若要建立某種具持久性 的信念及價值觀,現已經不是容易的事。再者,作為了解 這種情況的教師,在教授及評價藝術時,所秉持的也只有 「歷史」——前人走過的痕跡。藝術在後現代語境裡,既 無對錯的好壞,唯一可依賴的只有已經發生的事,但是, 我便常問自己,這又對未來有何助益?  這種看法時常把我放於尷尬境地,一方面我要教,另方面 我並不清楚受眾的真正需要,因為這是個別的、獨特的, 甚至是不可測的。在這裡,我唯有鼓勵學生「學」,他們 主動去找尋他們的將來,創造可能連我都可能不欣賞、不 了解的藝術,這種論調,不禁令人想起極端的個人主義。 但我寧願陷入這種危險也不願剝削他們的主動性、獨立性 。教授藝術於我來說,是提出挑戰、給予選擇。  對於近年所認識的學生來說,可說沒有統一的「集體印象 」,不過整體上都傾向保守及安全的表達形式,作為大學 裡的學生,無容置疑,他必須具有大學生的質素才能談藝 術學生的條件,但是,這亦篩走了一批有特殊才能但學術 能力並不平均的學生,以藝術科的要求來說,具個性的學 生同時具平均學生能力的學生並不多見。所以,如果有人 投訴藝術新生代的水平沒有令人驚喜,有可能是藝術被編 入大學普遍收生條件的結果。

分享至: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