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四十年見聞點滴

胡秀英

哈佛大學安諾樹木園研究員（榮休）

香港中文大學院士，中醫學院榮譽講座教授，生物系榮譽

高級研究員

前言

三十五年前的香港時局不很安定，港人紛紛外遷。當時位於馬料水崇基學院的容啟東校長因生物系陳教授離港，約我來補缺。我乃於一九六八年三月八日由美東劍橋哈佛大學安諾樹木園飛香港，在崇基生物系開始了教學與研究工作。

那時崇基的校舍很大，有三百英畝的荒山突嶺。其建築物現在尚存的只有舊生物樓（編按：據胡教授提供的資料，「舊生物樓」位於崇基教堂旁的山坡上，但這座樓現在的名稱她卻記不清），和A、B、C三個教職員宿舍。中文大學成立後，校址原在九龍彌敦道；容啟東博士在崇基校董會上，說服了多數成員，讓中大搬到崇基的空地來。此後原叫馬料水的火車站改名大學站。（「馬料水」原是清朝寶安縣往九龍城古道餵馬草料的驛站。）

教學之外，我走遍香港大小島嶼高山水傍，採集有花果的植物標本，到現在有兩萬四千五百餘套，分別保存在中大生物系、哈佛大學植物標本館、北京科學院、英國皇家植物園和美國麥蘇里植物園。謹把這期間幾點見聞，略述於下。

荒山成學府

崇基禮堂旁，有崇基第二任校長凌道揚紀念碑，前面種著六棵陰香樹（Cinnamomum burmannii）。以前，他回校，常到我的住處休息，從他處我知道崇基三百畝荒山的史實。凌校長說，他做崇基校長時，港督來校視察，問他缺少甚麼，他回答："I need 300 acres of land."港督再問："Why do you need so much land?" 校長回答："I am a forester. I want to plant trees and show that I can turn the bare hills into forest."

凌道揚是中國第一個進入美東耶魯大學森林系的留學生。他學成回國後，在南京廣州歷任政府森林事業部門的首長。孫中山先生主持編寫的建國方略中森林部份的工作，便由他負責。他理想的新界荒山成森林，四十年後，自然界已証明了！

童山成林園

香港地處北回歸線略南，有熱帶氣候，在無火無砍的情況下，山自生森林！中大最好的案例是崇基眾志堂前的公園和其後的自然林。眾志堂前是人工經營的園藝地帶，有未圓湖、九曲橋、噴泉流水，是週末遊客畫家的樂土。其中最突出的植物，是由外地引種的無憂樹、風鈴和地涌金蓮，還有八角亭旁本港特產的葛亮茶、克氏茶。眾志堂後，有香港自然林。

園藝引種的特別植物：馬料水在崇基未建校之前，原是客家的一個農村，在山涯溪旁住著兩三家農民。在小溪入海處的灘地上種水稻，房屋前面有龍眼荔枝等果樹；這些樹現仍存在，後邊有風水林，現在那裡樹木的主幹已達尺半；房屋的基地，是現在崇基的圖書館。

中大生物系的容拱興教授，誠意把崇基校園植物園化，現在眾志堂前的景觀是他一手造成的。無憂樹（Saraca）是他由華南運來的，地涌金蓮（Musella）是雲南園藝學會運來香港。這兩種植物種在未圓湖旁，一個白矮籬圍著的小花園裡。無憂樹的羽狀複葉長綠，春日紅花成半尺的大團，極為美觀。地涌金蓮形似小香蕉，高近二尺，花由地面生出，直立，是香港稀有的植物，每年三月初，生葉之前，全樹黃花，甚為別緻。

香港也盛產茶類植物，其中有葛亮茶（Camellia granthamiana），花是茶類最大的，其直徑三寸。克氏茶（C. crapnelliana）幹最奇，金紅色，果最大，皮厚，直徑三寸，像隻木球。

香港自然森林：眾志堂後上坡，半山有秀英竹，沿路左行十分鐘後，有上山的石梯，這裡是自然林，半山有牙香樹（又名土沉香，學名Aquilaria sinensis），老樹的心材漸呈黑褐色，是佛教燒香的原料，花果都很神奇，這一帶是真實的見證。

大學珍貴植物稀有品：在崇基教職員住宅前山坡自然林裡，有些稀有品種，一位日本植物學家，研究黏木（土名山檳榔，Ixonanthes chinensis），去信哈佛大學標本室借資料，那裡的管理員鑑查後，看見標本出產地是崇基，便回信說這類植物生長在香港。

中大特有的中草藥園

一九七零年代之前，中醫藥在香港不被政府重視。幾位對中醫藥有興趣的同事由生物化學系江潤祥教授組織起來，研究香港的中草藥。

當時民間通用土產草藥，每個菜市出進口處，有草藥攤位，所賣的草藥大部份出自新界，野生或村民在家園附近栽培。早晨第一班火車裡，村民採集大竹簍草藥，到望角車站，賣給草藥小販，那時民間使用草藥很普遍，各菜市入口處都有草藥攤。

江潤祥教授和我，常到農村考查當地的藥原植物，並在科學館附近，生物系的溫室旁，建立第一個中大藥園。我們從新界林村採到木蝴蝶（千張紙，Oroxylum indicum），粉嶺得到無患子（木圓子，Sapindus mukorossi），種在藥園裡，現在它們都成了數丈高的大樹。我們乘船出海到東平洲，那裡有開花結果的九里香（月橘，Murraya exotica），我們採來種在藥園。現在中大各處開白花結紅果的九里香，全是那時引種繁殖的。

最先我們把野外看見特別的藥用植物，種在科學館旁，生物系玻璃房西的空地上，漸漸建立了小藥園，草本植物種盆內，木本的種地上。後來中醫學院開辦了，藥物漸多，又加上三冬茶（Trilex Tea）研究要種三種冬青樹木，需大面積地皮，遂在工程學院和神學樓相隔的溝旁坡地，建立藥用植物園，先用坡地種幾十棵圓葉冬青（Ilex rotunda，藥名救必應）、梅葉冬青（Ilex asprella，藥名崗梅根）和大葉冬青（Ilex latifolia，藥名苦丁茶）。科學館舊藥園盆栽的藥物全搬到新藥園，現在舊園尚存木蝴蝶、喜樹（又名旱蓮木，Camptotheca acuminata）、枇杷（Eriobotrya japonica）、無患子（木圓子，Sapindus mukorossi），九里香等樹木。

新藥園修定之後，藥物大幅增加。新添的種類，喜光的種在山溝坡地，愛陰的種在崇基禮堂旁小橋流水的陰地。當中的薑科植物，如豆蔻（Amomum）、草果（Amomum tsao-ko）、砂仁（Amomum villosum）、山柰（Kaempferia galanga）、郁金（Curcuma aromatica）、薑黃（Curcuma longa）等，全是由雲南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寄來的，香港少見。中大藥園很多南藥，是北方沒有的藥原植物。

近數年來，中醫藥在中文大學研究中心改組，發展成研究所，接管藥園，重修苗圃，並於二零零一年，得香港中國醫學研究所李甯漢所長，帶領學生，在香港山區，採藥苗數百種，充實中大藥園。中大的中藥園一躍而成為全球中國熱帶藥園之冠。

結語

四十年眼見荒山石坡成學府，中文大學是教育界新起之秀。各學院教室，處處充實，校院外部，園藝山林，全是知識寶庫，四十年有不可思議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