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改三戰紀

文：henry

相信不少同學都聽聞過中文大學於成立之初，是一所四年制大學，但由四年制改為三年制，當中發生的一切卻是鮮為人知。在去年的三改四，對於大學的討論是如此平淡，但可曾有人記得，當年反四改三的鬥爭是多麼的激烈。不同的勢力，打著不同教育理念的旗幟，互相攻防，甚至可用一場戰爭以形容。

開國之初

中文大學於 1963 年成立，採用的是四年制。學生需修讀最少一百二十三學分，為達到「通才教育」[1] 的教育理念，除課程主科外，還需至少一科主修以外其他學院的課程（即通識教育）、「學生為本」（Stot）[2]，以及必須選擇副修。進入中大的，大多為就讀三年初中、三年高中的中文中學的學生。而香港大學則是接收五年中學、兩年預科的英文中學學生，並行三年學制、以英文授課，作為培育殖民政府接班人的基地。相對於中大，港大實行的是「專才教育」，因三年時間緊迫，學生讀完本科課程後就無時間接受其他範疇的教育，知識自然就較為狹窄。

後來，殖民政府推動矮化母語等一系列政策，加強市民對殖民地文化的認同，中文中學數量因而日益減少，於是英文中學學生亦開始選擇中大，但這些學生在中六後就離校，無法完整讀完兩年的預科教育；加上很多精英學生因已受中大錄取，沒有選擇多讀一年進入港大，威脅到港大的收生質素，不利殖民政府統治，從而埋下了統一中學和大學學制的伏線。

況且，中大從成立時開始，已被視為反殖民意識的橋頭堡。其成立本身，就打破了幾百年來英國殖民地至多只設置一所大學的金科玉律，及後的中文運動、反對英人歧視等戰役，也得到中大全校上下的積極參與。種種抗爭，更是令殖民政府視之為眼中釘，一場大戰的爆發看似無可避免。

政府發出第一槍 ─ 第一次四改三之戰

1977 年 11 月，港府發表了《高中及專上教育綠皮書》，提出統一中六課程，作為兩間大學共同入學考試之用，並建議中大轉為三年制（醫科除外），表示從而能節省資源及增加四百多個學位。

此綠皮書等同是向中大下的戰書，由中大學生以至校長及各學院、書院院長均同仇敵愾，反對由四改三，指三年制不足以維持創校「通才教育」的理念。「我們要強調一點的是，教育並非以為政府服務或節省經費為目的的。」鄭德坤副校長說。1978 年，中大以罷課、自發舉行研討會等進行反擊，其中「師生團結反對四改三」集會一役投入了二千六百人的兵力，李卓敏校長御駕親征，士氣為之大振，隨後校董會也決定堅持四年制。政府面對中大猛攻，只好答應停火，承諾十年內不重提「四改三」。如此輕易讓步，顯示政府這一步棋只是佯攻，以試探中大的實力，先知己知彼，才議定對策，所謂「君子 (?) 報仇，十年未晚」。

毀約奇襲 ─ 醫學院戰役

政府在作出它的承諾的同時，卻透過 UPGC[3] 向中大建議，將醫學院由六年制改為五年制。此收生辦法與中大原來堅持的醫學院六年制之理想相違背，但中大教務會 [4] 竟在大多數師生不知情的情況下大開城門，引兵入關。

當時意見普遍認為英寇之圖醫學院，意實在四年制 [5]，於是在 80 年 11 月，學生會以逾千兵力發動圓形廣場之役，支持校方爭取醫學院六年制跟 UPGC 談判。12 月，由校方和學生各五名代表組成的臨時小組成立，但仍無助解決事件。[6]雖然該年收生，大部分為已就讀一年的理學院轉系生，六年制勉強算是維持了下去，但不過是苟延殘喘。

10 月 21 日，學生對六年制的要求始終未獲教務會接受，學生代表以黑紗覆蓋校章致哀，象徵中大理想的覆亡。百多名同學在烽火台堅守長達十二小時後，維持一年多的醫學院戰役正式落幕。從此，全軍覆沒的學生一方對校政決策失去話語權。固然學生們有其保持傳統的理想和決心，但始終未能諸如教育理念的信息帶給公眾，加上組織鬆散、以及臨時小組的失敗 [6]，令學生一直孤立無援。遺憾的是，問題在鬥爭後期不但沒有改過，而且愈見嚴重，埋下失敗的種子。

群雄相助 ─ 多戰小捷

1982 年起，幾場戰役都似乎令中大在整場反四改三的戰爭重奪優勢。首先是教務會通過 83 年起實施暫取新生法（類似近年的拔尖計劃），作為三年制主流中的委曲求存之策；及至86 年，港府也表現出軟化態度，教育統籌委員會在《第二號報告書》中，建議在統一的七年中學學制以外，增設一個修畢中六後便可參加的「中等程度試」以入讀四年制的大專院校。

兩個月後，港大突然表達對中大學制的支持：原則上通過港大學制「三改四」，並成立包括港大學生會會長在內的三人小組研究細節。[7] 這無疑為中大學制打了一支強心針。1987年，準備破繭而出的第三勢力──香港科技大學，其候任校長吳家瑋亦公開支持大學四年制。學制改革成為了當時整個教育界討論的焦點，主流看法都認為大專應行四年制。一時間，中大四年制的道路似乎是天下歸心，盡得各地群雄大力支持。

十年之約期滿，形勢逆轉 ─ 第二次四改三之戰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四年制前景一片光明之際，形勢居然一百八十度轉變。適逢政府在 78 年的十年之約屆滿，此時也許是要「信守承諾」：十年一過，立刻再動干戈。1988 年初，開始有消息傳出港府已經決定堅決在中學全面實施「五二制」，同時規定大專取錄的必須為讀畢中七的學生，而且各大專的基本修學年制原則上應該一致。6 月教統會公佈的《第三號報告書》證實了這一消息。

政府重提舊調，不只是報告書中明言「四年制學位課程愈少愈節省開支 [8]，教統會主席利國偉爵士也在報告書記招強調經費問題 [9]，並指建議「有政治、財政、社會、教育理由」。把教育放在各理由之末，也許只是偶然，卻是事實。十年間政府思維毫無寸進，仍是以開支為辦教育的主要考慮因素。第二次四改三之戰就此打響。

當時的校方及學生組織都感覺事態嚴重，便立刻聯合起來，在諮詢期內組織了多場大規模戰役，包括 6 月 26 日中大學生、校友及教職員聯軍近三千人參與的邵逸夫堂戰役、10 月底約一千人參與的遮打花園戰役（中大校方當天更提供校巴接送師生到場，顯示其反改制的立場）等。可惜諮詢期過後，教統會仍堅持改制，並提交行政局，經通過後便會成為政府政策。眼見連戰皆敗，中大學生組織於 12 月 2 日，即上學期最後的上課日，在百萬大道再進行頑強戰鬥，兵員達四千人，為中大歷來人數最多的集會。

然而，這些都不過是表態行動，面對政府的強勢壓境，即使是全中大聯合抗擊，也是徒勞無功。經過一系列零散抗爭，在次年 2 月，整個大專界聯軍約五千之眾──當中估計有四千為中大學生──在政府布政司署（即舊政府總部）進行了最後的抵抗，中大校方再派校巴接送學生，但始終無功而還。

89年10月，UPGC 終於使用了大殺傷力武器：大專院校若不接受《第三號報告書》，將得不到有關的學額和撥款。要知道，UPGC 手上的是中大九成的經濟權力，就如一位法國元帥所言：「要持續戰鬥，需要三個條件：錢、錢、和更多的錢。」面對財政壓力，中大校方只能低頭。至於學生，也因焦點轉移到八九民運，其他的一切都被蓋過。這場戰事，情況一如英軍當年以一人陣亡的紀錄攻陷華盛頓 [10]，就在政府輕易取勝下告終。

政府或許只是霸王硬上弓，毫無新理據可言，然而學生一方則更是不進反退。整場戰役中學生舉起的旗幟，幾乎就只有「捍衛中大傳統學制」（甚至用「傳統」一詞也稍嫌褒獎了其純粹守舊的思想），而對於所謂中大理想為何物，卻鮮有談及，絲毫不像十年前理據充足地論證四年制值得保留的學生。無論如何，關於學制的討論，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結語

縱觀整場曠日持久的十年戰爭，四年制最終的落敗，當中中大校方的態度固然有為人詬病的地方（例如削弱學生在校政決策的參與），但學生一方也不無需要反省的地方。在戰爭初期，可以看出同學對於四年制的堅持是包含著教育的理想，但這種執著漸漸化為下一代學生的守舊，甚至在後期，已缺乏關於大學年制的反思。學制的討論聲音，從此絕跡於香港，到後來在改革（三改四）再次發生時，討論的焦點竟只在銜接，而完全不見教育理念本身之論述。

[1] 中大認為四年大學的教育基本上是通才教育，要求學生除了本科專業知識達到一定的水平外，還有廣博的知識，使學生得以全面發展，避免由於知識的專門化所容易引起的狹隘眼界和封閉心態。
[2] Student-orientated teaching 為中大其中一種上課模式，源自美國心理學家 Carl Rogers 的 student-centred teaching 主張。它強調由學生主動參與學習，教師只居於次要地位，因此又稱為非指導式教學（indirect instruction）。
[3] 大 學 及 理 工 教 育 資 助 委 員 會（University and Polytechnics Grants Committee），為香港政府提供當時的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及香港理工學院的撥款經費的意見。
[4] 由中大校長、各院長等組成的學術監察組織，負責規管中大課程事宜。
[5] 改自明朝萬曆年間日本侵韓，明廷指「倭寇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而我兵之救朝鮮實所以保中國」而派兵援朝。
[6] 小組原本達成共識，但只因學生代表違反保密原則公開方案而解散。臨時小組可謂中大歷史上學生比例最高的小組，學生代表人數能與校方看齊。但在解散後，校方以學生不能信任為藉口，從此再沒有成立學生代表佔如此大比例的校政決策組織。
[7] 當時的意見認為，作為一所歷史悠久的殖民地大學的港大之所以決定改制，除了是因為新校長王賡武希望大展拳腳，也是因九七日近，改制能讓港大擺脫殖民地大學的形象，加強與中國的聯繫；當然，中大暫取生制度對港大收生帶來的威脅，也是不容忽視。
[8] 《第三號報告書》3.53 段
[9] 1988 年 6 月 17 日華僑日報、文?報、東方日報
[10] 發生於 1812 戰爭（又稱第二次獨立戰爭）期間，1814年8月24日，英軍攻陷美國首都華盛頓，期間只遭遇零星抵抗，官方紀錄指一人在行動中陣亡，並有約三十人在放火燒城時因火藥庫爆炸而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