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東郭先生

睇唔明.悶得可怕
《百年之孤寂10.0──文化大革命》劇終,與友人走出尖沙咀文化中心,我問「呼,你睇得明幾多?」我真不希望只有我一個人睇唔明。幸好,原來很多人都睇唔明,我倒可以放心自己不是特別弱智。但另一方面,令我不放心的是,如果劇場不僅是一個讓中產於週未消遣的地方,而是一個公共空間、一個溝通的平台,那麼大部份觀眾與創作者對話失效的狀態是意味著什麼?是意味著觀眾口味變得平庸、唔識欣賞好嘢,還是像網民所說「這只不過是演員與導演自high」的high art形式創作?

這劇的內容不特別深刻。演員從台左川流不息地走到台右,有快有慢、有老有嫩、有著急有猶豫、有徐有疾,有的推擠、有的被推擠。這樣的肢體動作(指、望、行走)在台上進行了100分鐘,沒有任何對白,只有演員不斷用口順序或倒序嗌出代表年份的數字,台上與台下彷如一起度過了100年,幾代人的生命就是這樣輪迴著,悶得可怕,台上台下孤寂依然,最終離場散場。如果太空真的有外星人,或許祂們就是這樣看地球,看著一個不斷變化但又好像是無關痛癢的人類歷史,是不是就是這樣?

睇唔到.向前發問
100年/100分鐘不是亳無變化,去到中段會有身穿黑衣的的盲人角色,拿著盲公竹向地下「敲」問、探索下一步要如何走。自這個角色出現,其他本來身穿白衣的角色都換成了黑色,一個探路者/革命者為劇場/時代帶來了變化,不過白色終歸都再出現,似乎探路/革命單靠一人之力終會失敗,那麼我們今天不斷將辛亥革命歌頌為孫中山先生一個人的成就又意味著什麼?

導演榮念曾於劇後表明希望那木棍作為身體的延伸,能夠幫助我們這群盲撚傻閪探索應走的方向(exploration),認識世界的問題,繼而起來革命(revolution),而不是變成攻擊他人的武器。導演用心實在教人感動,如此看來,作品會否悶了觀眾,這並不是他所關注的問題,「如果你選擇放棄繼續提問,那是你的自由。我沒興趣娛樂別人」,這樣的舞台劇一定不是單單的娛樂商業節目,榮所期望的似乎是我們會去發問的動力,比方說追問及詮釋「盲人尚且會努力向前探索,為何我們卻仍不啟蒙、不革命而要接受資本及國家的洗腦及管理?」

文本和敏感的語境
雖然《百年之孤寂》系列在1982年起至今已經上演過十次,但每次劇目副題的改動及社會環境的轉變都可以為劇本帶來多一重的詮釋。今次是以「文化大革命」作副題,恰恰遇上辛亥革命一百週年、茉莉花革命,不難會扣連到當今內地的政治局勢,加上演員由「左」至「右」走過,對應著歷年內地改革開放、加入世貿「向右走」的轉變,饒有趣味。

今次實驗劇場《百年之孤寂》的副題之所以如此「革命性」,是因為有部份來自新加坡的演員適逢當地快有總統選舉,在共同創作劇本及動作的同時,有意無意一定會加入了這些演員的想法及問題。觀眾不妨也想想:我們可以如何理解獨裁國家內的選舉?如劇中所講,如果「文化不是請客食飯,革命不是遊園驚夢」,文化可以是什麼,革命可以是什麼?如何抗衡獨裁、極權?此劇並沒有具體內容去述說,只有在幕上投射了「公共空間(public sphere)」四隻字,及一堆沒有標點符號的字句,「有這樣的革命才有文化有這樣的文化才有群眾有這樣的群眾才有國家……」,搞不清這是statement還是question了,剩下的似乎都要靠我們去想、去探索、去問,不要期望會有model answer。

從劇場思考社會,實踐公共空間
「進念。二十面體」(榮所屬的劇團)過去的劇目主題都是十分政治性,涉及中港關係、前途問題、97回歸,可見進念不止關注劇場,更關心舞台外的社會現實。導演在劇後指soft revolution是指人們在「公共空間」內對話及交流,而他在明報和星島也說過劇場就是個「公共空間」,那麼今次《百年之孤寂》與觀眾的對話合格嗎?筆者一生中見過最多人中途離場的便是這套劇了,忽然間空出了整整三、四排座位,不知這算是可惜還是怎樣,而留下來的觀眾對於劇場與社會的想像關係又有沒有因此劇而變?

去到劇的最後部份,所有演員都換上了自己的現代服裝,將整個場帶回當下。行走的模式不再是一、兩個人作為單位,而是一個又一個的群組,指向多元的集體行動,感覺很像是遊行,令到劇裡面彷彿形成了「公共空間」,但卻不是劇場本身變成了「公共空間」,觀眾依然是觀眾,而不是行動者。

榮不斷強調要觀眾去思考、發問,但坦白說,思考的起點實在很難把握,如此抽象的內容及表達形式足以令到普羅大眾都無法進入及理解,觀眾離場後會有思考的資源及方向嗎?其實我們依舊迷失、一頭霧水,而且我們之後還會繼續與朋友討論去哪裡吃甜品,而不是反思自身的兩難位置及社會整體發展方向有何張力所在。

從觀眾席裡站起來,不再食花生等睇戲/劇
還記得筆者上年出席過《讓子彈飛》的映後座談會,依稀記得有位觀眾直問導演姜文:「現在中國社會很爛了,你應該是透過電影去號召大家都要像張麻子一樣起來革命吧?」姜文只冷冷地回答:「那為何你現在還安坐在觀眾席裡?」一句道出了所有觀眾的共謀關係。
椅子是《百年之孤寂》經常出現的道具,它一開始背向觀眾席,椅上的演員與觀眾的視線方向無異,動也不動地看著台上的人走動。後來椅上再沒有人,椅子亦在台上隨處出現,甚至跟著其他演員向前進發,成為其中一員。其實人就如那張椅子一樣,沒有固定位置,但你一定要認清自身的社會位置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故此我們應盡量成為一個評議者、參與者,改變社會、共同推進著歷史,而不是安於成為一個可以置身度外的觀眾。

辛亥革命百年後再說「我要搞革命」只會換來嘲笑及寂靜,看完《百年之孤寂》後我們繼續沉默。很理想地說,劇場要成為一個有效對話的公共空間,觀眾和表演者需要有更多的互動,而我甚至期望觀眾離開那安穩的「觀眾席」,走出劇場,打造另一處公共空間,到時除了肢體語言,始終少不免要透過言行(speech-act)去好好勾勒出社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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