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wiki

走到這一天,你踏進中大校園,打量周遭環境,想著自己終於成為一個中大人。對於中大的一切,你或許會感到非常陌生,心有不穩之感。你也許亦不明白這所大學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提到她的精神,腦海中除了浮現「中國文化」四字,亦不能說出多少。

若此刻我告訴你,這所大學的成立絕對來之不易,並從一開始便肩負著沉重使命,不知你又會作何感想?身為這一代的中大人,你踏在前人踏過的土地上,面對時代給予你的難題,環顧四周,或會有點茫然。既然如此,歷史傳承過來的責任,就讓我們回到歷史中去求索;而更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去理解她的過去,並帶到當下反思與實踐。

背景——中大成立前的高等教育

要追溯,便要自四十年代說起。當時,由於國共內戰的關係,不少內地難民湧入香港以逃避戰火,香港人口在短短幾年間由150萬大幅增至230萬,對中小學及專上教育的需求大增。大批逃難的知識分子和學者,在港創辦近三十多所以中文為教學語言的專上學院,包括崇基學院、新亞、聯合書院等,希望在中國大陸以外發展以中國人為對象的高等教育,並為未能到港大及海外就讀的學子提供出路。

當時,香港有英中和中中兩種中學,然而只有一所提供英文教學的香港大學,絕大部分中中學生被排諸門外。事實上,當時的大學教育深具殖民地本質的「政治任務」,收納社會上的華人精英,透過專上教育塑造他們需要的政經人才。而當時殖民地政府的教育政策明顯重英輕中,甚至歧視中文,始終不肯承認其法定地位,意圖深化殖民。

然而,面對社會的急促膨脹,適齡就學兒童的大幅增加,青年出路壓力愈來愈大,當時港大每年容納的二百餘名學額實不足以應付人口和統治需要。另一方面,就讀私立大專院校的總人數高達三千,是港大的三倍,但他們學歷卻不被承認,為當時的殖民統治的一大威脅。

另一方面,大量中中學生因無望入讀港大而湧向內地和台灣升學,這群學生便成為兩岸國共政府戰略博奕下的重要棋子。港英政府不願大量人才流失到中共之手,受到共產主義思想的政治灌輸;亦怕台灣國民政府會把學生培殖成右派,招徠中共入侵的口實,令香港成為兩岸的磨心。因此政府需要建立另一所大學去吸納中中學生,幫助香港社會保持「意識形態中立」,免之成為國共兩黨的政治籌碼。

在這樣的情況下,高等教育的政策必須有所調整。

1957年2月,新亞書院、崇基學院和聯合書院為打破港大壟斷的局面,為中中學生提供直接升讀大學的機會,成立了「香港中文專上學校協會」,以爭取政府資助和獲資格頒發認可學位為目標,並計劃成立一所以中文為主要教學媒介的大學。三書院在當時己經頗具名聲和規模,正好切合政府的戰略考慮。翌年8月,港府決定興建第二所大學;1959年,成立專責小組,邀請富爾敦勳爵為主席,提交《富爾敦報告書》,研究新大學設立的細節,為中大成立作準備。

1963年10月,新亞書院、崇基學院和聯合書院結合成為香港中文大學,實行書院聯邦制,中大以中文為主要教學語言,作為當時香港的「唯一中文最高學府」,實行異於港大的四年學制。

理念——為中國人而立的大學

作為一所在殖民地時期成立的以中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大學,中大的成立本身具有雙重意義:一是確立中文地位,並弘揚中國文化;二是藉此抗衡英殖文化霸權,具有強烈反殖意味。

中大成立前,中文在殖民地政策中被嚴重壓制,削減了不懂英語者的升學和就業機會;精通英語便成為一種政府認可的社會地位,中文使用者備受歧視。教育政策亦歧視中中學生,他們必須在中學畢業後多花一年時間修讀英文特別班,方合資格升讀港大。可見,當時的中文使用者,無論在升學和就業上,都備受不公對待,出路難求。

於是,三書院以爭取中文專上教育為目標,提出中文為教學語言的必要,希望為當時苦求出路的中中學生提供升學機會。他們指出「中國有其本身之教育理論與傳統,在任何方面足與西方教育之理論與傳統相比擬」[1],並將香港視為中國文化教育的重要中心,意借香港的中西匯合特點,溝通中西文化。最後中大得以成立,終打破港大的壟斷,對提升中文地位具重大影響和意義。

可見自中大成立起,捍衛中文和發揚中華民族文化便成為不可忘卻的理念和歷史使命。七十年代的兩次中文運動中,中大學生便積極參與,爭取中文成為官方語言;至今,中大仍是唯一標明以中文為主要授課語言的大學。

抗爭——殖民本質下的對抗精神

另一中大成立的重要意義,便是其反殖的意味和傳統。

作為一所因配合政權政治考量而成立,並受其授命及資助的大學,中大自不能擺脫政權的高度控制,因此甚至有人認為中大與港大無異,乃是一所「殖民地大學」。

以上的指控並非無理由。從港英政府的動機來看,設立第二所大學只是新的政治規劃中的一環,就是透過文化控制積極介入殖民地的社會,吸納社會上的中中學生。

從行政上來看,中大校董會的組成亦揭示了中大為政權制肘的本質。作為校內最高決策機構,校董會的組成決定了大學的政策走向。而事實上,歷任至今的校董會主席皆是香港重要的資本家,此殖民統治和資本家勢力結合的表現,使教育理想因而備受制肘。

此外,政府在中大成立兩年後設立UGC(教資會),負責評定大學發展方向及撥款,換言之政府可以透過UGC去操縱和扼制大學的發展,干預學校行政。例如在學制四改三的爭議中,UGC便以拒絕發出學額和撥款為脅,強逼中大改為三年學制,放棄全人教育理念。

然而,單從政權政治考慮上去理解中大成立意義,得出結論則未免太過悲觀無力。對於制度結構上的限制,我們不得不承認制肘所在。但是,這並不代表中大不能在夾縫中尋到自己的道路,而事實上正是這種狀態,才更能昭示出中大的反殖意味和傳統。

從另一角度來看,中大的成立本身就是中華民族的一次對抗殖民霸權的勝利。當時三院挾著中華民族文化的氣節和本土需求的聲勢,批評港英教育政策根本未能照顧社會需要,並提出只有一所由華人所辦的大學,才能滿足香港華人社群的文化和知識需求,獲得社會廣泛支持。最後,迫使港英政府不得不在語言政策上作出讓步、正視社會要求,承認中文高等教育的重要性和合法地位,促成中文大學的成立。

而中大的成立的確能回應當時的社會需求,為苦無出路的中中學生提供升學機會,使更多人能接受大專教育,同時亦為久受壓迫的中華文化爭一口氣。可見,即使中大始終未能掙脫政經制度的挾制,並且創校以來需面對無數理念被踐踏的危機,但她終究還是開拓了一條自己的道路。而正是這種不平坦,才更可表現出中大由始至終對抗建制霸權的抗爭力量,亦由此確立她抗殖而立的傳統精神。

這種反抗建制的精神一直被傳承下去,創校五十年以來,中文大學的理想面對政權的踐踏與壓迫,從1976年三院集權、1978年學制「四改三」爭議、2002年提倡中科合併和其後的國際化事件……無一不激起校內師生群起聲討,編織起中大五十年歷史。

而這種抗爭精神並不局限在校園內,更引連到社會層面,中大人持續不斷地投入反建制不公的社會抗爭中。例如六十年代反對天星小輪加價、七十年代的中文運動、支持八九中國民運、九九人大釋法、以至近年的反高鐵事件、支援葵涌碼頭罷工等,及至其他數不清的社會參與,皆有中大學生的身影在內。

當下——從歷史溯源,自足下出發

時至今天,在新的歷史條件和社會現實之下,再說中大理想,可發現其實面臨不少的挑戰。

近年,有關中文大學對「中文」的重視,早已有旁落之象。97回歸後,雖然香港不再受英殖政權統治,但崇英輕中的情況依然存在。近年大學「國際化」的聲音愈演愈烈,本地大學為追求國際知名度和爭奪教育資源,紛紛調整語言政策,傾向以英語教學和發表學術研究文章。中大亦不能獨立於這種風氣之外,2004年發生的「國際化」事件,校方意圖以「英語化」為目標,犧牲以中文為重的雙語教學。當時中大師生雖群起反抗,但最終亦無法推翻校方的決定,時至今日,背負著「中文大學」之名的中大正逐寸失去她與生俱來的責任和人們對她的期許。

國際化事件牽扯到的另一問題,正是體現當權者對於大學教育的干預與挾制。情況正如創校之初殖民政府的干預,教育理想始終不是當權者考慮之首要,而視教育為行政工具,實行由上而下的統治方針,要求大學教育服膺於政經考慮之下。97回歸後,高等教育功利化的情況愈趨嚴重、大專院校的管理日益企業化,衡量大學的標準就逐漸以它的「產出」為主,亦即是對經濟發展的貢獻,反映教育商品化問題嚴重。

而隨著時代轉變,社會面對的問題亦有不同,不斷湧現,例如人口老化、貧富懸殊、政制改革停滯不前等。

然而,面對如此困境,現今中大學生投入社會事務的熱情,相比以前卻冷淡不少。當然,中大人仍繼承著其一直以來關心社會和基層的傳統,在社會事務上的參與乃是八大院校之冠。但面對學歷貶值,今天的大學畢業生不再如從前般,是人人欽羨的天之驕子。而創校以來的抗爭傳統,傳承至今,因著年代和社會環境的轉變,在現實生活的壓迫下,熱情和堅持多少亦已被弱化。學生會會歌中所唱的「承擔著整個民族的光輝?我們還要不停地光大和發揚」之類的豪言壯語對於大部分今日的中大同學而言,聽起來或許有點不明所以。

行文至此,雖不免唏噓,但我們亦不需要過分悲觀。一路走來,中大的道路向是顛簸,當初她以抗衡殖民霸權為立,到後來的中央集權、學制四改三風波、國際化事件、拆建烽火台爭議等,無一不是對中大理念的摧殘,亦無一不受到師生極力的抵抗。我們一直走來,向是如此,又何懼再面對更多的風雨、更大的挑戰?中大人的道路,就是在窄狹的夾縫中掙扎著走出來的。她的路未嘗平坦,她的抗爭亦不曾止息。

自創校之初,中大人便注定成為校園中、社會中的抗爭者、批判者。一路走來都是那樣的難,但又如何?作為中大一份子的你,從前或許未曾想到,中大的使命竟有如此重量。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承擔,如今面對新時代給予的責任,面對資本主義下教育的商品化,面對校園內、社會上的不公義,我們更應當要反思當下中大的社會位置,問問自己:作為中大學生,我想要一所怎樣的中文大學?中大的傳統價值中,有多少已名存實亡,多少又值得保留?而作為一個社會公民,面對諸多不公義,我又能如何去改變?這都身為中大人的你我,必須要深思的問題。
[1]:〈中文學院聯會對皮理斯教授專論之分析與評論〉,《香港高等教育問題之商榷》,頁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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