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指盧瑋鑾著:〈朗朗的校歌聲中〉,《人間清月》
原文刊於《那中文的大學那大學的文集那文集的中文》,中大學生報出版,2001年

開了山闢了地
我們的神聖工作是拓荒
承擔著整個民族的光輝
我們還要不停地我們還要不停地光大和發揚
迎著風 對著浪
在知識的大海之中向前航
吸收新知識心胸要開放
我們要做我們要做為大眾鋪路的橋樑
有信心 有理想
從五湖四海聚首在一堂
我們懂得了友愛的真義
兄弟們 姊妹們
兄弟們姊妹們
兄弟姊妹們
讓我們大家
為美好的將來
為美好的將來
為美好的將來
齊歡唱
 
——〈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歌〉,林以亮詞,黃永熙曲。

97年,是距離現在很遠很遠的時候了。那是我進大學的一年。

其實,我們如何「想起」一個並無具體面目的團體呢——有時我會忍不住想起「他們」來。和我一起進大學的三千多位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現在大多已離開,沒入人海裡再難辨認。所以,於此,我將要寫的,或許是已經隔絕於來自同一群體的讀者且沒多少人認同,且並不是很體面的經驗:在97年的大O的學生會時間,燈光調暗了大部分人昏昏欲睡,第一次隨著那沙啞虛偽的聲帶裡的學生會會歌且聽且唱的時候,我流淚。(當時我想,一旦被發現,可以向人辯稱那是睡眠不足而大打呵欠而意外流下毫無情感內涵的眼水。)

會歌的旋律是怎樣的呢,那是些甚麼樂器呢,我想我亦只能略約地形容(我實在不懂音樂)。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聲音,彷彿有很明猛的陽光,衣領在風中擺動的樣子。(那是手風琴嗎?彷彿在黃耀明版的〈友情歲月〉裡聽過。)真的,要說是舊物了,連「迎著風 對著浪/在知識的大海之中向前航」的句子,都不過是「學海無涯苦作舟」的陳腐比喻,一個不算精彩的翻新。但對於「舊物」,我們往往便有另一種態度,很難不是偏頗的,就像上面明猛陽光的聯想。抽了一根煙有點暈眩的時候我會說,我們這群所謂年輕的看見的時代,是陰陰的,令人覺得躺著在家別動就好,閑著慢慢數想自己每一天失落的塵樣心思。在這裡頭或者會對自己知道了更多,又或者(同時?)會對這世界知道得少了些。——但要是別人,指著我們說「你們這一代」,用不同的比喻說類似(但也許就不相同了)的意思,我又會急急分辯:知道自己和知道世界,二者本質上並不互相排斥;而且,是的我會這樣說,二者之間或者也不存在本質上的高下。一切都是程度的問題。

說著說著總就複雜起來。但你看歌詞多麼簡單:「吸收新知識心胸要開放」、「有信心 有理想/從五湖四海聚首在一堂/我們懂得了友愛的真義」,彷彿都是一加一等於二,鐵石不二的定理。現下我對這些是多了點戒心的。「懂得」二字,那份量,我自覺,於我這樣的年紀挪用,還是太重了。(偏我就是常常用。真是必要落入「以為懂得」的指責裡。)信心、理想、真義這些字眼,也是,怎堪提起。我說著(彷彿)複雜混亂的事,那是因為,那是我所見到的。然而,有時,對簡單的事物,我的想法是怎樣的呢——比如,在大學裡我胡亂又心野地看了一些書,到我寫畢業論文的時候,便想著把它們像縫patchwork的花布般縫起來,用盡;然後看見布上有太多太多的空隙,不是我所能捕捉的——對著黑暗的山谷流淚,我在想,我想做的事沒有錯,一定是我本身的脆弱,沒能好好把布縫起來。「吸收新知識心胸要開放」,我不記得我流淚的那些次裡有沒有真正地想起過這句歌。我想,若這種簡單是堅強的,不見得複雜就不能堅強。是我自己的脆弱。(若有人以我為例,推論我們這一代就是脆弱的,我亦大概是不情願的。)

恃著能糾正我的人不多,我頗曾在人前唱過幾次會歌。唱的重點是那連續的「兄弟們姊妹們」,如果一個人又唱男聲又唱女聲,到二聲緊接的「兄弟姊妹們」必然就走音,大家就笑起來,然後那一大串的「為美好的將來」就唱不下去了。沒有承認——我用這種方法救贖自己。在第一次聽會歌的時候,本來已止了淚,到了那一大串「美好的將來」時又忍不住。關於將來的美好——真的那麼相信嗎,真的那麼相信嗎,唱了一次又一次,必須說服聽者嗎,必須說服聽者嗎。寫歌的人大概明白,如果能說服聽者,那多麼好,於是他寫。現在是三月的末梢,我大學本科生生涯的最後兩個月迎面而來——關於我可見的將來——我沒有像第一次聽的時候那樣流淚。我是一早就不相信的了。然而為甚麼那時流淚而現下再沒有,你明白嗎。我真的明白嗎。

你發現了嗎,我避開的句子。我必須承認嗎。那些脆弱天真的反應。是的,在劈頭聽到「開了山 闢了地/我們的神聖工作是拓荒」的那一下,眼裡的液體滾下來。我在中學裡是頗做過些事的,入大學就打算「休息」了,自覺不要再辛苦自己做沒甚麼明顯益處的事了,不如死鋤考個一等榮譽去。然後,聽到有人齊聲說(即使明知是播帶)「我們的神聖工作是拓荒」,突然感到震動。一種來自群體的召喚,或者只是來自我自己的召喚。我自身存在著被群體召喚的質素。做那樣的事,是可以的嗎。你們覺得可以嗎。忍不住想問唱過那歌的人——其實他們沒有回答,我自己就跟了上去。(的確我曾經以為自己是跟著的,雖然後來不這樣想了。)這句歌的內化程度至於,每次辛苦的時候,我都覺得,應該是這樣子的;每次選擇較舒服的方式的時候,我都擔憂,會不會不該是這樣子的——譬如,我延了期讀四年,課業不太緊,於是每年都在考慮,是不是該留在學生報多做一年,盡一點力。但結果我也是做了一年而已。就此,每年一次,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諒解自己。當然,像其他人般,我能理解:長期留在一個地方實在不是好事;想盡力也不代表要年年上莊;要求自己做能力及責任以外的事,我想我是不成熟。對群體暗地裡有這樣的迷信,我大概真是不成熟。新亞校歌裡說「趁青春/結伴向前行」,我不知可否作為一種旁證辯解,或只是確認我的不成熟——惠特曼說:「啊,青春,青春。」單純的呼喚。我還是那樣想的。脫離了具體的人事背境,也起碼留下那句歌吧。所謂拓荒。如果我亦真要說我心目中「我們的時代」之特徵的話,我想我認為這是一個不能要求別人,只能要求自己的時代。沒有可以普遍地對每個人都生效的要求,但起碼可以對自己要求吧。那樣,「承擔著整個民族的光輝/我們還要不停地我們還要不停地光大和發揚」、「我們要做我們要做為大眾鋪路的橋樑」的句子,才不顯得自我膨脹。所以,即使顯得愚昧,我還是,那樣想的。而且覺得必須承認一切。

當時我猜想(日後我證實),並沒有很多人懂得唱學生會會歌,甚至沒有很多人知道那並不是「校歌」而是「學生會會歌」,更別說知道二者之間分別何在。因為唱的機會太少、音帶太沙啞、不懂得照樂譜的數字音符唱出旋律,我甚至不能驗證我胡亂記住的旋律正確與否。因為一次的撼動流淚而肯定某種感情的存在與內涵,我以為這是處被各種詮釋拉扯顛倒的世界裡一種虛弱的反應與姿勢——對抗的。這不見得就不是一種盲目的情感經驗至上論——屬於不成熟的,天真的年紀。然而,我也要離去了——離別之前較易失控,且應是較易被原諒的吧。或者日後會後悔或修改自己的看法,但,我猜,也不致於會變得羞愧吧——倘若是因日後的行逕而羞愧了,或者這篇東西可以成為進步的推撞,一下一下,生活壓迫的縫隙裡,生生不息。可能。(若我還說,因為題目用了個小小的典故使這篇文章註定帶點諧擬的散漫推諉,而那並不是我的意思且我無能控制,你會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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