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記事件︰抵禦抽象入侵路邊街頭的一次嘗試

陳浩倫那演義式紀述又記事件,令人想起過去赤色未褪的土共左報,內含大量工人必勝資本家必敗之類的叫陣。有趣是他筆下的受壓迫者是在街道生活又遭街道規訓的坊眾,但這是怎樣的一種政治關係呢——即怎樣由街道的各種元素相互構成的對抗性關係?陳劍青則把今次事件看作是一次城市抽象化的運動︰對日常都市空間的具體使用和蘊含所做的一次意義爭奪,然而一個問題有待發展︰什麼樣的日常具體性遭到抽象綁架、又那一種抽象是今次的關鍵敵人呢?周思中用兩則理論式故事迂迴折射出作為既存視界之外部(outside)的大排檔的幻影——可以設想它為故事中的大臣和Cornier,作為外於城市規制部門的有效性邊界之大牌檔,但具體割開它們的邊界在哪?和作為外部的大牌檔怎樣在今次事件中像大臣和Cornier般引發出竄擾甚至內爆的效果呢?

綜述而言的問題是︰事件展示了一組怎樣的路邊政治關係?管治菁英的抽象性如何暴力地入侵城市的路邊街頭?又記社區運動又怎樣干擾了原來一塵不染的抽象?這篇文章就在這個語境下希望嘗試沿著上述問題的路徑延續下去,聊以在蛇身上添添足,而非提供最終答案。

今次事件源起於一所大排檔酒牌牌照的續發問題。第一個難題是,牌照續發與否難道不是一個純粹行政問題嗎?不是一個食肆是否符合某些最基本之經營條件的問題嗎?它跟政治有什麼關係?至少在事件之前我沒法確定這些東西;第二組難題是,如果酒牌不續發主要源於阻街檢控,即在街上擺放了些寥寥可數的桌子的話,那末這不是中立得多的治安問題嗎——跟以對抗意味濃烈的政治概念相區別?食環署大叔大嬸和前線警務人員也都不過是例行公事地用簡易程序進行票控,其日常的非政治性彷彿是難以穿透的牆。

整件事源起於所謂阻街,那末公眾地方構成阻礙真的無法挑戰嗎?文化評論人馬國明已經指出在香港街道的漫長歷史裡,路邊一直是勞苦大眾賴以為生的空間;又或讀者們只需要隨便挑選一個舊區走走逛逛,一定可以看得見不同形式的街檔、路邊舖、大排檔或茶水檔門前的「三檯兩凳」;因此,所謂阻礙,其實忽略了草根階層視野,也從根本上否定了由時間沉殿成的舊城空間形式。尚有其他近年受到廣為關注的觀點如本土身份或社區網絡等觀點就都不在本文重覆了。因此試想想,這一城市管治者的「阻街」思維放在乾淨企理的高尚住宅區之效果,跟放在草根平民區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我一直都很好奇,所謂「阻街」的治安邏輯,一來面對源自民間的批評聲音,另一方面則在例行公事之常規化下顯得無可爭辯,但問題是︰有多少民眾是同意的呢?到底是民間進步力量浪漫化了社區?公眾地方的例行管制才是從善如流?抑或例行已經是一頭侵入我城的抽象怪獸?於是,我們花了數天全日訪問了190多名住在又記附近的街坊居民。首先,沒有人真的受阻,人們都能輕易通過,繞開一點便可;其次,家訪中最深刻是很多居民——超過七成——跟我︰「梗係唔贊成擺得太離譜,三兩張可以接受,都係揾餐食,唔應該趕盡殺絕,油麻地係平民區」。這番話透示出在草根民眾的常識中,街頭的三枱兩凳其實是平民區的風味和草根經濟生活之所在。

這種對比,即具體的路邊世界和抽象的治安邏輯之間的對抗,叫人深感不安。原來,有關阻礙公眾地方的檢控,跟大部份公眾使用的街道經驗、感覺和認同完全無關——至少就我們的受訪人而言。那末,這是一種如何抽象的暴力?!當這些檢控可以成為釘牌的理由,抽象就成了兇器。

在《意識形態的祟高客體》一書,齊澤克提出了「真實抽象」的概念。「真實抽象」指的是在我們的日常行為中、在太陽下自以為具體的常規活動中,某種抽象性其實已悄悄地貫穿其中,看上去很日常而不用思考的簡單動作原來是十分抽象的行為,而對此當事者是毫無意識的。正是基於這份無知無覺,我們才可以樂此不疲、彷彿不証自明地重覆某些例行公事。「阻街」指控的無意識日漸由城市菁英擴散開去,原本普通平常的路邊活動驟然成了阻礙物,這在缺乏舊區生活經驗的人們心中尤其如此。也許,我們的調查和發現至少把問題倒轉︰恰恰與人們認為有損公眾利益——所謂於公眾地方造成損害——相反,街頭的三枱兩凳本身就是公眾利益的一部份,且是活在公眾的實踐和意識之中。而這在我城的城市史中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不過是常識的一部份。舊區的人、事物和空間體現了這份常識,而將之轉化成運動,即會突現出佔支配地位的城市管治邏輯的武斷和偶然。然後,抽象不再可以不証自明。

 

【口硬心軟︳陳景輝】

陳景輝,獨立媒體民間記者。縈繞腦海的是記憶、身份和我城的種種意象,纏身港毒見諸筆尖。細密緩和,樂中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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