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耳，洗人

文：Kiske

《健聽的霸權》（Audism Unveiled）
導演：Benjamin Bahan,H-Dirksen L. Bauman,Facundo Montenegro
美國手語，2008年，57分鐘

談到人類語文的演化，向來咸認是先有語言，後有文字——不管這是標音文字還是象形文字，最終還是必須設計成可以唸出來的。口語中心的語文演化，隱含了某種「聽覺主義」（audism），亦即，人類的溝通以口語為基本格式。格式不對無法閱讀的電腦檔案往往被刪除，格式不對無法溝通的人呢？洗掉。

紀錄片《健聽的霸權》訴說的，正是美國聾人面對「種族清洗」的歷史。美國不像納粹德國般嘗試屠殺國內聾人，但二戰前後受到優生學影響的社會仍有各種人口控制手段。逃避戰禍赴美的聾人被政府拘留在孤島隔離，不讓他們入境；年輕聾人夫妻生了一個健聽孩子，祖父高興之餘卻也擔心下一胎出事，要求醫生「順手」把媳婦強行絕育。如今醫學昌明，找出可能致聾的基因除掉，未來或許在受孕前已能了事，聾人絕跡地球也不再是妄想。

文化清洗亦是種族清洗的一環。美國的聾人學校曾堅持口語教學，學生一用手語馬上捱打；後來發現禁用手語妨礙學習，專家又以英語文法為藍本閉門造車出一套新手語要人跟從，is am are時態介詞統統有齊，用起來醜態百出——試想像簡單如「This is an apple」之類的句字，一旦分拆為字母逐個用手語表達，其繁複繚亂幾乎可比千手觀音顯靈。

片中貌似十面埋伏，現實也許柳暗花明。製作《健》的高立德大學（Gallaudet University）是美國名垂逾百年的聾人大學，它的學生在1988年遊行，罷課，築起路障封鎖校園逼使校方高層對話，成功爭取史上首次由聾人擔任校長。回到香港，遠比聾人強大的粵語社群竟對英語和普通話的夾擊諂媚有餘抵抗欠奉，中大遭「國際化」蠶蝕，「普教中」在中小學勢如破竹。若說溝通本應平等雙向，向聽覺主義世界推廣作為聾人母語的手語正是溝通本義；而最狠的種族清洗，莫過於靠攏強者，自我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