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複雜。是這樣的。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見到某一個人。我們一起在排隊,不記得排些什麼。這個人當時伸手攬了我的腰一下,把我向他自己攏了一攏。複雜的事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我在這夢中又再做了一個夢。

頃刻魂飛魄散。

他一把拉住了我。我突然為著他的拉扯感到暈眩。他伸手攬著我的腰,堅持把我緊緊地拉向他擠向他,拉攏的力度透露著堅韌,彷佛他已經決定了好久,非要做到不可。我便突然進入了夢中的夢,見到了幻象:黑色的紗——通花通花的就像我內衣邊上的黑蕾絲——無盡的網般向我罩下來。我在那個夢中夢之中醒來,看著在旁邊若無其事的他,疑心:究竟他剛才有沒有碰過我?抑或只是我靠得他太近?

但是他抱我一下的那一秒。在幻象發生的一秒,我彷彿被瓦解,從中炸開,從頂至踵被貫穿,灰飛煙滅。我陷入暈眩,飄飄蕩蕩,身體有熱的能量如泉流經全身。但那一下,我沈默平靜,沒有激動,彷彿這一下擁抱,所待已久,始終回歸。彷彿抱我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真正的我自己,完全印住我、滲入,安靜地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知道我所有心事,知道我所有瑣碎的皮肉的苦惱;所有我想向人解釋的都已向他解釋,而每個微小得不想向人提及的想念與心思他一下完全知道。而我變得完全透明,與他重疊,被他透過,並無驚怖。存在無意義:我不必再對什麼人說明什麼,他都知道,所有委屈都被他有力的擁抱撫平。強大,肯定,再無異議。

我在夢中過於震盪,神志不清而發出沙啞的聲音,卻叫不出什麼。然後是,我真正的醒過來。真正的我在床上,一身是汗,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上,被單上幾乎有我自己整個人的汗印。原來剛才所有的都是做夢,而且夢中有夢,因此頭非常痛。

我起來之後試著伸手模仿記憶中他觸及我的手勢再觸碰自己。我記得他半冷半暖的體溫,雖然在現實中我從沒有觸碰過他。我記得,他在我夢中,用力攬著我的腰將我拉向他,手無心地伸向我的衣領,然後在我雪白的領尖上屹然而止,又慢慢縮回。他的擁抱非常不性感,也沒有愛撫的意思。我也不是興奮;我只是,無比的震盪。如果有神,被衪觸到,大概也只能是這樣子。

我試著學他伸手觸摸自己,慢慢的抱自己,非常彆扭的將手扭在自己後面;就在我的手觸到右邊衣領尖那一下,所有夢中的記憶與大量資訊通通湧回,如記起了前生。一剎那我的後腦非常疼痛,直透背上,像被人用磚塊拷打,半邊身麻痺。先是右邊眼眼淚直流下來,然後雙眼都流淚,非常釋懷的樣子。像皺了一千年的眉被你輕輕捺開;像舒展的雲。

現實是我並沒有愛上這個人。

這個人是對我極重要,但是我沒能愛上他,我們甚至不算熟。他曾經以某種方法徹底透過我,完全將我穿越——抑或是他的姿勢他的生活他的衣服他的說話與他的背包的質地——像界刀貼肉而過,剝離。借他的力我得以一邊浴血一邊觀摩自己的過往,我從內到外再重新細細的閉著眼觸摸自己:每一個傷口上小小的刺,每一處凸出凹入的新肉,正視。本來刻意跳過的傷被他喚起,認真注視,看到歷史留下的痂,從來鮮活不曾減卻。

我慢慢想起他的一切。他對我說過最性感的話語,通常與性無關,而我每每當時無端腼腆,過後才明白那實在除了是挑逗,不可能是其他,而且他未必有心。

***

但是我不可能愛上他。我的男朋友不是這樣的。我和男朋友要荒誕/真實得多。

相對於夢中那人的單純與直接的愛,我與男友之間,和很多人一樣,無疑更近於一種抑壓與性虐的象徵。我的男朋友每天早上九時上班六時下班,在大機器轉動中偷生,而且不時騰空安慰脾氣上上落落的我。每天晚上我們在城市背景傾倒之際若無其事去茶餐廳晚餐,各自看著電視有時我迫他聽我講今日的瑣事,而他照聽如儀。末了我們總能吻一下然後找數離開,並在歸途上協力閃避野狗,視為一日最大冒險。

安排著中間有一些不會逾越的距離,我們發誓要把時間一下延長到永遠又不免為了這個目的而得將當中的細節隨時抹去;軌道盡量放鬆以包容可能發生的偏差。中間的張力,最間接又最曖昧。淫穢如果來自封禁,那麼我和他為了一起生活下去的努力,才是我們之間最色情的地方。夢中那人直通於我,親密得我曾經考慮過自己是否不忠;但是如果天長地久,如果綿綿,惟有無盡的沈默,忍耐,循環。而我倆在這個世界時代開始荒蕪的時候,都抱有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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