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終結以後的開始——記馬克思主義讀書組前言

文︰屈機

前言

要談這個馬克思讀書組，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在此時此刻去談馬克思，無可避免地要面對社群之中對他有著僵化而又對立的想像。作為左翼思想的歷史巨頭，某種類近神化的認知似乎是少不免。而在資本主義當道的年代，以及中共政權與所謂自由經濟學家的雙重抹黑底下，那種單元的邪惡亦自然滲入了一眾人的認知範式裡。自詡左翼的筆者，似乎無法避免作意識形態上的扭轉戰爭，而且還要以以更複雜的細節去越過那些對立與偏見，但這卻又很易演變成理論式的表述而失卻了某些單純的情感。

正題

這個讀書組，是由一個名為基層大學（www.grass-root.org）的民間組織舉辦。三四十人就擠在那個豆腐乾般大小的地方，這無論以空間而言或是以讀書組而言都是太多的了。於是每逢週五的聚會，我們都只能一分為二地在那狹窄的地方談天說地一番。

我們讀的書，是孟德爾的馬克思導論的入門著作。孟德爾是著名的馬克思主義者，而這本也的確是不錯的入門書——但也僅僅是以入門書以言。選這本書是否合理也實在難說。讀書組的場境，多是逐句逐章去磨經典的。一些對馬克思主義有一定認識的參與者忍不住大喊太過淺白，但也有不少對著書本投以困惑目光的。我想這樣的選擇也是有其道理的，或許所謂困難，是以時代以言去說的吧。

讀書組的聚會也沒有太特別的，都是參與者提出自己不明白的地方，然後一眾人等便談談自己的理解。在經過每次議定的章節後，便會進入一些經典馬克思（主義者）文獻的研讀。一晚數小時的時間就在這種平穩的節奏下渡過。

單就增進理解而言，讀書組的並沒有給予甚麼飛躍性的進步。但整個討論的氣味卻是因著修辭與日常的巨大差異而顯得玄疑。總發現自己開口就是工人階級，閉口生產關係的。如果考慮到這是一個討論馬克思理論的場景，再考慮到這種傳統左翼修辭被邊緣化得失了蹤影，那其實是正常得很。但即使理智上有著如此清晰的覺悟，那種陌生的荒謬感仍是揮之不去。

除卻語言上的落差，人腳的雜多性也使我感到有點意外。擁抱左翼思想的老手與社運人士固然不少，有馬列主義的死命支持者，亦有對革命相對的保留的修正主義者；但與此同時卻也有不少如筆者般年紀的，甚至更年輕的大一大二的學生。和他們談了幾句，大都對馬克思主義沒有甚麼認識，極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有一定的好感罷了。我固然無意將這些同學神聖化，他們參與的動因大概不可能脫離一些獵奇追星式的情感，但我亦無意忽視他們的道息情感。始終，他們對左翼思想的戀慕，都離不開對社會經濟不平等的感歎。

結語

以上的文字，大概就是筆者對於整個讀書組的零散感想。這種而零散、雜亂為題的支離破碎的書寫，故與筆者的組織能力有一定的關係，但我想更重要的，卻是這種零散某程度上反映了香港現今對馬克思主義的想像。在經歷了數十年的沖洗，資本主義的圖像已經深深的印在了社會大眾身上。對馬克思主義有認識的老一群，以及現今我們對左翼思想有嚮往的新一群，已出現了一個相當離斷的裂痕。在十數年的中小教育裡，被抹去的不只是馬克思，而是經濟政治的關係的事實。我們處理社會問題，就只能夠從硬政治，例如人權普選等談起，而不能有系統地將問題連結進經濟結構之中。

這種匱乏就有如我們缺乏資源想像藝術作品一樣。但令人顫慄的是，即使我們採取如何基進/社會性的藝術觀點，其迫近性始終無法與經濟問題比擬。

在傳統的想像裡，所謂意識形態的鬥爭總是以資本主義對抗所謂共產主義為主軸。而在這個左翼思想消沉的年代，抗爭策略似乎離不開攻擊右翼思想。無論是早前的反世貿，抑或是現在最低工資，都是以「自由經濟可以有甚麼恐怖結果」來作攻擊軌跡的。不過，無論是這個讀書組的經驗抑或是書寫這個經驗本身，都指向著一些另外的方向。

右翼思想是無法永恆取得勝利的，全球化所帶來的種種問題就正正召示著這一點。而所謂歷史的終結這種盛氣的說法也只不過是內心恐懼的一種反射罷了。然則資本主義雖然無法完全勝利，但這與左翼的振興卻是沒有甚麼關係。換一種說法，資本主義長期佔據論述上的優勢，故然有其歷史政治因素，但其根源問題不在於我們信奉資本主義，而在於我們慢慢已經放棄了追尋一個經濟模式合理的社會。而以放任為形式的資本主義自然與這種離棄式的心態相互結合。然則，只要我們只作攻擊不作建立的情況下，資本主義的巨輪還是會如此運轉的。我們要說的，不單是資本主義底下貧者越貧；我們要質問的，是一個合理公義的社會，究竟甚麼人才值得獲得財富。這種以建立取代攻擊的方式無疑是整個思想更為完備基進。如果我們從「應得」的濾鏡去看我們的經濟體系，必會發現資本主義不單是恐怖，而是荒謬。

看著一堆大一二學生，我深信為馬克思正名之舉，是沒有必要的。若果我們不去正視經濟（公義）的問題，馬克思的思想亦自然變得與我們毫無關係；而當我們在經歷過資本主義的摧殘，然後重新拾起對經濟公義的想像，我們——就如那些學生一樣——必然會追本索源的，從新發現馬克思這個哲學家偉大的地方。大家一定會發現，馬克思，就如歷史上所有的社會主義者一樣，所關心的依然是人類平等的福祉。只要有這個心態的，必定能夠理解，無須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