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山姥姆

本文的標題——「大砲開兮轟他娘」,據說是出自民國軍閥張宗昌將軍的名著《俺也寫個大風的歌》。這首詩的真實性有多少,有待考證,但就從流行度來說,我們不難感受到文武官庶對「大砲」這個東西的推崇之情。 

事實為證:2021 年 12 月底,蒙民偉工程學大樓,有人在供公共取閱的學生報

一冊上用黑筆塗寫上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懂?小丑」,並且將另外差不多二十本全新的期刊扔進了垃圾桶。 

由此可見,「大砲」的地位確實與眾不同——竟然和真理的存在範圍有什麼聯繫;而且,不僅如此,那二十多本書的遭遇也表示,只有寫上「大砲」的書才能夠留存示人,其他的同類物件則要通通被拋棄,免得不能凸顯前者的獨特與重要。 

但始終還是扔書。這個斯文喪盡的年代從不缺少介於豪邁與流氓之間模糊的表達,「敬字惜紙」只能在偶爾的考據中得到保存,還好大學就是為此而設立的。 

此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原話有說出自軍人俾斯麥之口,也有說是國際公法奠基人格勞秀斯的言論;不過既然已經被翻譯成了漢語,就有必要放進中文的社會歷史來探討背景:1966 年,毛澤東在黨媒《人民日報》上發表《砲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一文,被視作「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起始標誌;1978年,《光明日報》、《人民日報》先後刊登了一篇簡體中文世界裡幾乎人盡皆知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鄧小平在「文革」結束後「撥亂反正」的重要文件;更近一點的,是 3 年前中國中央廣播電台(CCTV)第一頻道在一檔軍事節目中無意間製造出來的一張網絡迷因:電視畫面的整個篇幅是「大砲」(準確來說是導彈),旁白和字幕則說,「堅持以真理說服人」——而這大概是促使那位朋友「塗鴉」的主要原因。 

但回到這句話,「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本身,稍加思考,不免發現許多謬誤之處。顯然,「真理」和「大砲」之間沒有什麼必然關聯;從燧人氏發現火到世界上第一個「大砲」誕生之間的時間,人類的智慧也並非貧瘠到了一無是處的地步;更何況,就連「真理」到底存在與否,也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所以,糾結於「真理」、「大砲」的文本意思是不足的;要對學生報上出現的這句話有更深入的了解,就需要從「作俑者」的姿態來分析其所表達的意思,即,其姿態所傳遞的信息。 

不難理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多少包含了一些「權力/知識」的味道;但這句話的「露骨」程度,是米歇爾·福柯這樣的哲學家不能夠完全承受的;用大白話說,應該是,「拳頭硬的就是大哥,大哥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敢說『不』,你就該被捶死」——地痞流氓邏輯也。 

而這裡所展現的空間關係又是怎樣的呢? 

首先,肉眼可見的是,學生報在垃圾桶裡面。城市生活中,物品的使用價值被現代文明所定義,加之生產力的提高,垃圾不僅是那些已經被用盡的物品,也包括了多餘的東西;那麼,可以判斷,在丟書的人眼中,這批印刷物以及它們想傳播的內容要麼是價值喪盡,要麼是有更好的替代品(二者並不衝突)而同時,在人將這些書丟掉的時候就已經做出判斷:這些書沒有價值,或者講的內容是劣質的。 

一般來說,文明社會中的人不會認為全新的書刊雜誌是毫無價值的廢品,更何況這些書放在公共空間,並沒有給特定的私人造成空間損失,那麼,可以判斷,扔書的人在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潛台詞是:你們講的都是垃圾。 

其次,既然別人講的東西是「垃圾」,也就是默認了有比這「垃圾」更好的東西。

這位扔書的朋友並沒有否認這一點,並且以實際行動提供了更好的內容,即,其寫下的「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這個「我好你爛」的姿態在後面三個字當中也可以被驗證:「懂?小丑」——「我」現在就這麼跟「你」說了,「你」明白嗎? 

最後,媒介本身也是信息:傳遞真理之人,寫著簡體字;被其扔進垃圾的印刷品,是繁體出版物。這裡並非要討論哪種字更好——本來也要承認,人們在爭論「繁簡之別」的時候,說的也從來就不是「橫豎撇捺」筆劃多少的區別——而至少是說,寫字的人,認為自己處在「發射大砲的位置」(或者至少是個被射出去的「大砲」);而其所教訓的——香港,滿足兩個條件:第一,受到「大砲」的威脅;第二,只能是被「砲」打的範圍,而不能是「射大砲」的地方。中心邊緣,老友尊卑,必須從命,否則,把「你」的頭按在地上要「你」服氣。 

這大概是和 「一根大柱朝天射」的意向不謀而合了。本來,意指「強權」與「征服」的陽具崇拜就是我們所處的父權社會圖騰,只可惜天天喊著「砲轟」這個「砲轟」那個的人,看不到強擄蠻掠之下,走出達爾文主義社會的可能;甚至,「他」覺得,「大砲所及之處,皆是我的地盤,我做主」,「家暴」沒有任何問題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我就「大砲開兮轟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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