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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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如何認識「性別」這兩個字背後的無盡腹地呢?
小時候,我們看自己有沒有小雞雞,聽到女的是白雪公主男的是救她一命的王子,讀到報章上男當護士女當巴士司機的所謂「新聞」,然後發覺表格上對照中文「性別」的那個英文字,從只得’sex’一字,變成有時’sex’,有時’gender’。
小學五六年班時,大夥已淡忘四五年前1A班志軒跟美寶要好得近乎要「結婚」,爭相學懂在「白色太陽槍」和「惠康聖誕大特賣」的話音後補上笑聲。然後上中學,想溝仔/女,擔心來經不定或「條o野太短」,談基色變,聽到講台的老師主任校長神職人員說「珍惜第一次」,或「同性戀是罪」;多看報刊的,早已在《東方日報》、《新報》的風月版找到自己的天地,又邊看《壹周刊》和《東周刊》的「公廁專題」,邊低聲說「核突」。
來到大學,迎新營組爸組媽大喊鄰組女生「飛機場」,男生「正虧佬」,開課後有老師說同性戀如何如何不道德,也有老師每堂課不忘指出女性怎樣受壓抑。有些同學寫文章印小報,把第二身代名詞寫成「你/妳」,第三身代名詞寫成「他/她」,更多的同學不知怎唸這組合。也有人把台灣何姓作者的書當成寶典,在她筆下,本來好端端(?)的「性別」,被一個「/」斷開了。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有同學暗罵有人吃飽飯沒事做,明明男女業已平等,但現在有人貪得無厭(男人呀男人,快同聲一哭或一吼吧!),嗡嗡亂叫。但罵還罵,就是不肯勤抹拭。也有同學聽到這些新奇的聲音後,就投身進去義無反顧——十年來,中大的性/別討論,就是在不斷的爭論聲裡成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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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女研社〉(下稱〈女研社〉)、〈中大性小眾運動和活動的早期歲月——1995至1999年上半年〉(下稱〈早期史〉)和〈一個同運參與者的反思〉(下稱〈反思〉)分別描述這十年中大的女性主義,和性小眾(以同性愛為主)活動和運動:〈女研社〉介紹了九十年代在中大活動的中大女研社成立經過,以及其所做的工作。〈早期史〉和〈反思〉則討論中大的性小眾活動和運動如何發起、延續,以及中大同志文化小組遇到的問題。而〈Let’s talk about…〉就以一人的體會和經歷,令大家可以看看可以怎樣在校園內外,以互相尊重的前提談和實踐性,以及在公認樸實的中大校園裡,用非主流認可的方式表現外在美。
由於篇幅及能力所限,這個稿題並沒有深入的為十年來校園的性/別活動和運動和支持它們的理論,做一番學理分析,也忽略了女研社和同志文化小組以外,校園其他的性/別論述和實踐。〈女研社〉似乎對反擊校內外性騷擾著墨過多(也可參考「性騷擾」icon)。〈Let’s talk about…〉雖可某程度補充〈女研社〉在校園性/別實踐討論的不足,但校園的性/別議題,畢竟不如這稿題提及的少,至少在性騷擾和校園性空間以外,性別分工、愛情觀、不同學說性/別論述的衝突等,想應可引發更多的議論。
中大的性小眾討論,不從校外的性小眾團體帶入,而先從女研社的活動引發(見〈早期史〉);女研社的出現,也不因為校外的婦運團體,卻因社會事件催生(見〈女研社〉)。今天大學校園已幾成為僱主、銀行和流動通訊公司用之不竭的礦藏,到底議論和爭取權力的政黨和團體,如何更好的吸引同學加入它們,或至少叫同學明白和了解它們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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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1月,中大小報陸續有來。當月不具名的《發聲》第三期男女版一同推出後十天,具名的《發牙痕》創刊號出版。此期《發牙痕》除了反對小報的匿名風[註],重提學生會的代表責任(但那是當年不少范克廉人懷疑的)外,也指出《發聲》第三期的漫畫「超三級」(因有做愛和勃起的場面?),憂慮匿名言論會導致「比《龍虎豹》更三級的東西」出版。1999年初,「中大捍衛道德大聯盟」刊印單張,聲稱為了保護大學思想和道德的正確和純正,和師生的心理健康,將中大同志文化小組的刊物《月事》棄掉。在這五年多間,一群同學印發的《雙同又如何?!》也懷疑被崇基華連堂舍監下令棄掉。
[註]
該期《發牙痕》小友一號的〈擁護真正的言論自由〉裡,接受因為「署名後會有危險,包括被報復、人身安全被威脅,或剝奪自由等」而匿名的言論,但也指出「現今的地下刊物出版人根本沒有任何危險可言」,「利用不署名的保護大肆發表三級漫畫或人身攻擊」。當年的小報雖不至字字攻擊校方,也將戰線擴散至校園文化、學生組織和社會規範,但觀乎之前1989年的姚遷(以真名)評論商學院系務事件,和其後因一篇1994年4 月《中大學生》93期署名報導引發的「李滿全事件」(見〈簡而秘‧課檢史〉),編作者以為,匿名制度似乎不可避免。
這些言行背後的動機,有些難以猜度(因為未被認定為事實),有些因為遵守法律,也有些因為相信某種道德的界線不可被挪移。不論是何緣故,在校園討論性/別,保守和進步的聲音互相撞擊,旁觀的,可以是沉默,也可以是犬儒的說句「無o個樣整o個樣」。李偉儀在〈Let’s talk about…〉提到這群中間者的聲音更值得探討,這專題裡中間者和保守派的聲音卻顯得微弱——他們的聲音確有重視的需要,以求拼出一個更豐富的對話(和衝突)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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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性/別活動和運動也是不同類型組織文化的實踐場域。經歷過九十年代中新學生運動(詳見「新舊學運」)的性/別活動和運動搞手,把非層級化和反對老鬼文化的理念,應用在他們的新領域。女研社始終沒成為屬會,最後不見新人加入,變成校友口中的往事。同志文化小組經歷重重波折,終於成為屬會,初期搞手之一的陳諾爾,卻表明不會主動介入他離校後小組的運作。參加過女研社的李偉儀,畢業後應中大學生會邀請引領傾莊;雖說她的社會運動經驗豐富,但她的「女研社成員」的身分,會否是她被邀的其中一個原因?
曹文傑在〈反思〉提到,屬會化可令同志文化小組取得學生會資源,但小組要為眾多性/別議題排序至實踐,而幹事間對同志理論和運動的取向各有不同——那是否和如何影響了同志文化小組的發展?嚴潔心在〈女研社〉提到,因為女研社從來不是屬會,它的出版物不須向同學交代(也沒有甚麼主席文書勞什子的職銜),可按成員的興趣編撰。不過一班著重主體性的女研社成員,在意見分歧時,又如何解決分歧和發聲名義等問題?〈女研社〉沒有提及,是個遺憾。
講性/別,也是一種反威權(甚至極權)的手段。女研社爭取更好的校園性騷擾政策,陳諾爾寫大字報,或李偉儀將「反反色情」和主流認識的「政治」相提並論,都是要手握大權的建制正視和滿足他們的要求,結果就是,眾人能在一個較不受壓制的環境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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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無窮腹地的大門打開了,但那不是人人可見,人人會入;畢竟門前的力量太大,而來自腹地的力量仍然弱了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