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文章
一‧香港
我在香港出生、成長,並受教育至大學。我一九八零年考入中大,當時考入中大的商學院,主修人事及企業管理,兩年後轉到哲學系,八五年畢業。當時三間書院,選了崇基學院,因為崇基是基督教書院。除了第一年住在赤坭坪外,大學時期都住在崇基的宿舍。八五至八七年讀了兩年碩士,主修哲學,同時做了兼職助教。八七至八九年去了牛津大學的哲學系進修,先以碩士研究生身分讀起。八九至九一年返回中大,做大學通識教育部的全職教學助理,同時在哲學系任助教。兩年的教學經驗促成了我的教育轉向──從哲學轉到教育哲學。跟著九一至九三年重返牛津大學,在九三年的復活節後告別牛津、轉往倫敦大學教育研究所,九四年年底完成教育哲學博士。於九五年一月返回母校,在教育學院任教,一直至今。從一九八零年至二零零三年這二十三年,我經歷過(本科生及研究生)學生、教學助理和(學者)教員三種中大人身分,也同時體驗到香港、中、文、大、學這五層的意義。正值中大四十年,是時候一談中大人身分的聚合和消散。以下打算分為五節述說「香港中文大學」這個名字對我的意義。一談「香港」;二談「中」;三談「文」;四談「大」;五談「學」。聽起來有點滑稽,不過容易記憶,也敘述了我的中大人故事。
我是香港人,所以我入大學時的意識是香港人的意識。簡單來說,香港人有的陋習我都可能有,香港人狹隘我都可能是一樣,所以我不否認醜陋的香港人有的醜陋我都可能有。然而歷過「香港」「中」「文」「大」「學」的人生路後,我見證了更大的世界。如果中大能夠成為國際知名的大學,我應該與有榮焉。但是,我的情感告訴我:內中是有衝突和矛盾的,若想疏導,就只有對一個香港人怎樣思考學問、學府、學風的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如果看我的成長到事業的經歷,我似乎屬於學院派形態。即是說,二十三年來,從沒有離開過校園──由中大校園去牛津校園,由牛津校園往倫敦校園,然後重回中大校園。基本上我一直都在校園生活,在這樣的意義下我似乎注定是學院派。然而,我是不是真的很「學院中人」?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與此同時也在思考:香港究竟需要怎樣的大學?中大要成為香港的一所怎樣的大學?
正如香港好像孤兒一樣,我所經歷的中大,好像一所收容我且養育我成才的孤兒院。這個孤兒院分為七間學院和四所書院,對於學院和書院,我都深有此感。初讀中大,因為首兩年讀商學院不合自己,而要尋尋覓覓,為找新的主修,感覺冷冷清清,有時更加是凄凄慘慘且戚戚,有一種不知情歸何處的落寞。我打開課程概覽逐個學系考慮一次,結果是這個不適,那個不合。當時只有文理社商四個學院,還沒有工學院和醫學院,教育學院那時也只作師訓而無本科。我高中雖然讀理科,入大學後卻不再有興趣於缺乏人氣的事情,理學院因而不在考慮之中。最後選擇了主修文學院的哲學,副修社會科學院的政治及公共行政學。加上現在在教育學院任教。中大七個學院我經歷過四個。
較之學院,書院更像孤兒院,收容我這個孤兒,讓我安心在孤兒院長大。這孤兒院中的老師,他們給我的情感是超乎我過往作為香港人所曾經歷的。當時的老師不會因為你,只不過是在香港這一時一地長大的學子而不教你,就算是很有學問的學人,他依然會盡心教你。當然新亞書院的唐君毅、牟宗三是典型的一時佳話,他們較為透明地被看到。我所經歷的許多學者,以曾教我的崇基學院老師為例,如從台灣去美國、然後來到香港的何秀煌老師,以及從菲律賓來的沈宣仁教授,他們都來自五湖四海而共聚於中大為中大努力。他們從不理會學生是甚麼出身,覺得只要是有心學習的學生他們就會教,認為有機會就會提攜你,給機會你操練,當中雖有期許亦有寬容。每一次我在犯錯誤當中,都經歷了他們對我的寬容,感受到雖為本地學子,孤兒也可慢慢成才。記得有一次我寫大字報罵崇基院長強解書院精神,陳特老師看後勸我:「你所說雖然對,但不過不用那麼兇。」還有不少老師對我的恩待,他日待我寫我自己這《中大人的中半生》時再一一道明。
二‧中國
依大學生活的重心分,我自己認為我是三主修的:學業上正式地說主修哲學,另外還有兩個非正式主修。第二主修學生組織,還有第三主修愛情。大學的首兩三年,我視自己主要是學生組織人。當時的氛圍,延續著七十年代學生運動流行的「放認關爭」:放眼世界、認識中國(認識祖國)、關心社會、爭取權益。七十年代是學生運動的火紅年代,能夠目睹那個風光的時代,可能大家都覺得與有榮焉。無論你是國粹派或者社會派,都會覺得:「我生在一個時代,那個時代就是反對殖民地政府。突然間顯示了作為大學生可以有一個更大的意識。」當中流行的,就是所謂中國情懷、中國意識。我八十年代初入來,可以說是學生運動風光年代的式微,而想再復甦的時期,因此學生組織不斷重新咀嚼七十年代的學生運動,當中的中國的情懷、中國意識亦再被喚起。
然而,這個「中國」是歧義的。當時的國粹派所指與所表都很清晰,認同「中國」所指的是大陸這個政體,「中國」就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非國粹派就有意地曖昧了中國的所指和所表。有些中大人都講中國,包括投閒置散不成派的,他們認為「中國」所指的,應該比這個一時一地所指的中國更加廣義,認為在這之前及之後都可以包括在內。即是1949年以前已經有中國,所以當時的意識是,即使「這個中國」消失,「中國」還是仍然存在。很有趣的是中文大學其實是一間為中國人而建立的大學。中大在1963年成立時,合三所書院而為一。而三所書院都是四九之後的南方學者逃難來到香港,結合本地的一些新生力量而形成,所以產生了所謂「難民大學」這個講法。亦因此中文大學在成立之初就有她自己的一個歷史的任務,就是讓中國人在香港都可以讀大學,所以中文(粵語和國語)反而成為了理所當然的教學語言。可是到了近年,這個理念開始難於堅持下去了。
譬如在李國章任校長的年代,就曾經出現過教學語言上的大爭議:不斷要求以英語取代粵語開課。建議是:一個課由中文(粵語)開課變成英語開課,系內能夠多拿十萬元。建議鬧得滿城風雨,有人反對:「為什麼英語開課的轉成中文(粵語),你不多給十萬呢?」會不會是放棄中英兩文、粵國英三語的傳統?會不會有歧視中文教師之疑?校方所給的理由是因為國際化,越來越多交換生、外來生來中大,他們要用英語才能修課。後來這建議未能在本科生中推行,轉而要求在研究院課程推行。所有研究院課都要決定:究竟是以中文開課還是以英語開課?排次為英語第一,普通話第二,粵語第三。這也許與「去粵」運動是相關的,整個氣候就是要去除香港本土的粵語文化,要讓港式粵語消失於高等教育的空間。若是如此,在香港成長、講粵語入讀大學這個福份將會慢慢消散,大學從此不再容納你們這些孤兒。從大世界來說,香港曾經有一段時間是孤兒,我是這樣經歷過,而我當年亦得享了在香港成長、講粵語入讀大學這個福份。這個福份如今要不要堅持下去給新來、後來的孤兒繼續享有呢?
回想當年剛踏入中文大學,中文大學出現的歷史本身,就成為了我當時一個很重要的意識。簡要地說,就是從認識中國到認同中國人的身分──即是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因此這個中國人身分的認同,成為了中文大學教學的一部分,並且是必然部分,即是說凡是在中大讀書的人,都會經過這個洗禮。迎新輔導週(O’ Camp)是洗禮的開始,因為orientation就是給新生一個方向去認識中國。至於你認不認同中國人的身分,這點就容讓每個人各自有所不同。有趣的是,中大的傳統是不會強求人的,認同與否這個結論由學生自己尋思。可是,這樣的教育歷程到現在還有沒有呢?現在究竟是減弱了,還是完全消失了?
在課程哲學上看,中大一直堅持通識教育的理想,中國文明亦一直是通識教育的必修科(範圍)。我曾經就中大通識教育的歷史發展寫過一篇文章,發覺中大的通識教育無論怎樣改變都好,有一個環節一直沒消失過,那就是對中國文化的修習。這是一定要修的,無論是中國文明也好,中國文化也好,都是一定要修的。由書院做也好,由大學做也好。現在由大學通識堅持為必修的一個範圍。對中國文化的認識,成為中國人身分認同的一個條件。這就轉到「文」這個觀念。
三‧文
也許因為我的名字:鄭重看待漢語文化,「文」字是我另一點中大人的體會。可以分為兩個層次,先講文化,後講文心。我所經歷的中大,一直都是以中西文化交流為己任的。好像眾星拱月般,中間的月亮是中國文化,眾星代表其他文化。除了中國文化是必修外,也可以修其他文化──如歐洲、美國、印度及日本文化等。學習不同的文化傳統,所強調的是一個文化交流的精神。簡單來說在這中西文化交流的背後有一個使命:將中國文化優秀的一面在世界文化配景上展現出來。這點從我的老師勞思光教授身上有深刻的體現。勞老師在我前往牛津大學留學前給了我一點叮嚀:在哲學上言,就是如何在一個世界的哲學景象中,把中國哲學優越的一面給顯示出來。他當時特別重視「心性學」,後來我把「心性學」轉化成教育哲學的主張:「心性之教」、「心性教育」──以對比「才力教育」。即是由心性哲學轉成為心性教育的傳統,重現「心教」。
第二就是中大的校訓:「博文」、「約禮」。對於很多人來說,校訓是拿來背誦,甚至拿來取笑、拿來裝飾的。對我而言,中大人身分與「博文約禮」關係密切。在中大的歲月裡,我花了不少時間思考:甚麼叫「博文」?甚麼叫「約禮」?「博文約禮」源出於孔子,箇中隱藏著教育哲學的「心、力」二分法,所以我轉入教育哲學的領域後發展的主張:「教育在於培育心力並養、群己兼顧的公民和人才」,跟這個傳統可說是一脈相承。如果「文」代表著因文化而在能力、才藝上有所增長,「禮」代表因心、因性而起的秩序,那麼這個「心性與才力」的二分法是一早便有了的。從校訓中我們可以看到,作為中大人在文化上固然要精深,然而不斷開展達至博大卻尤其重要。這個「博文」的精神就是「大」的精神──大之為大就是有容乃大。「約禮」是自己緊張自己的操守和品行,因應心性而照明一個可欲的秩序。所以,常繞中大人心間的是這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我所經歷的校風,是人對自己要怎樣存活的要求。
當時我所經歷的學生群體領袖,他們都對社會關懷很有意識。在文化實踐上放眼世界,認識中國,關心社會,爭取權益。我當時見到的精神,是一種能夠身體力行,有道德勇氣的精神。大學生會要求自己走進社會,為那些弱勢社群代言發聲──例如四大屬會的國是學會和社會工作隊便是。正如古語所云:「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的心為心」。當時的學生組織傳統,就是這樣一個傳統。就算非學生組織人,他們在校園的文化生活上也比現在的學生豐厚充實得多,不單中文系會注重對中國文學和文化的修養,中大同學普遍都甚為「好文」──由文字、到文學、到文化都很重視。例如四大屬會會有文社和青年文學獎,各系時有讀書會,飯堂也有偶遇的書話,同學一般對自己的中文運用都會有要求。這是我經歷過的,一個到處都瀰漫著「博文」精神的校園。
我初入中大所見到的,是還未有工學院、醫學院的校園。醫學院1986年出現,工學院1991年才出現。教育學院一早已經存在,不過教育學院不是一個Faculty,而是一個師訓的部門School,到1991才成為Faculty。所以我見到的學院,是文學院,社會科學院,商學院和理學院這四個。這樣比較近似一個Liberal Arts College。但後來來了一個醫學院,我們在1981年出現了一個所謂醫學院運動,反對醫學院入學放寬中文要求以及不需要修通識教育,當時爭論得很劇烈。普遍認為這樣的醫學院與中大精神不配合。這是我作大學生時一個很大的爭論。當時的馬臨校長被看成是醫學院的催生者,同時亦是放棄中大精神的其中一位校長。學生運動當中多數認為馬臨校長放棄了中大理想,所以反對五年制的醫學院,認為應該是六年制,正如大學讀通識要加多一年,醫學院亦應該在五年之上多讀一年通識,共讀六年。可不可以不修通識教育?這成為了中大一個連鎖性捍衛:「醫學院五必改六、中大三不改四」,既捍衛四年制,就要捍衛通識教育。雖然同學當中的評價,很多都認為通識教育搞得不太好,但一到危難關頭,就覺得
這就是中大的特色,缺之不成中大。通識教育為何令中大之為大?
四‧大
大學何以為「大」呢?大學之為「大」,大在有容。我感覺的大學,是一座「宇宙城」(City of Universe)。大學是一座宇宙的城市,倒影著宇宙,因此在其中無有不問,任何問題都可以在大學裏問。大學之道,正是上承「有容乃大」的精神。這個「容」是容受宇宙所有的關懷──求真也好,明德也好,盡皆可以倒影在大學裏。談到在大學的理念中,為什麼要有大學存在的問題,其中一派我是比較服膺的。就是我經歷的第四任校長金耀基,他在《大學之理念》裡面所談到的大學觀。對比之下,讓我們首先反思一些大學的「小」觀:按現時的流行想法,認為大學既在一個社會存在,自然要為這個社會服務,大學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訓練人才(勞工)的職業訓練所或訓練工場。現在不斷地說,既然我們的社會正在供養大學,大學就應該為這個社會服務。譬如在某時某地的某大學,當然要為當時當地培養莘莘學子,以及將來的人才。所以很多人會說:「既然給了那麼多錢給你培養我的孩子,他們出來就自然能夠在此時此地就業發財。」這樣看待大學,會不會太「小」?
我成長中所見到的大學是很「大」的大學。大學的物理空間就是這麼大,中大的地界其實改動很少,最多只是後山部份改動了,基本上劃地為界就是那麼多。如果是為了滿足一時一地社會的需要,那麼這大學就會變成「小」的大學了。我看見的大學是可以涵天蓋地的。以我自己在大學的經驗及思考所得,我相信大學的存在不可單為所在的那個社會服務。甚至可以說,沒有一間大學,需要只向一時一地的社會服務。但是,她存在於一個社會,她所服務的自然就涵蓋了一時一地的需要。放眼世界,最偉大的大學沒有一間是這樣的,最偉大的大學不是為一時一地造人才,而是為普世造人才,所以她培養出來的人才,是國際公民,是世界公民,是宇宙公民。大學甚至不是為地球上任何的一個國家服務,而是為這個宇宙服務。很有趣地說,一個社會有責任供養大學到一個水平,但是這個大學的存
在,卻不是為了這個社會。這個理念在現今流行的意識中,是有點難以明白的,這個亦是中大人身分消散的一部份。即使我後來有機會成為教員,這個信念也有點難以堅持下去(no longer sustainable)。
舉例而言,如果宇宙有一個真相要向人倘開的話,她會在哪裡倘開呢?會在一間大學裡的某一個學系,讓一個教員或者一個研究生,讓一個很有學問、很有尋真精神的知識分子,去明解這個真相。宇宙的真相展露的時候,她會打開給一些人看。打開給甚麼人看呢?最好的種籽就在大學。這是群善裡面一個很重要的立場。能夠讓真相在一間大學的學者心中展開,discovery的原意就是這個意思。她原本是隱藏的covered,現在discovery讓你發現。所謂「發現」是所發現的物事本來就有,成為現象而在呈現給你看的意思。大學是一個這樣的地方,所以大學是一個宇宙真相的祭壇,日日都在獻祭。祭到一些煙在薰,突然間有所顯靈。宇宙的真相就好像顯靈般,但你不會知道她甚麼時候會向你靈光一剎地顯靈。我見到的大學每天都在獻祭,獻祭不是無所事事,而是書本讀完一次又一次,自己讀不明白,於是計劃大家一齊開讀書組讀書。讀經典更要求如此,尤其是人文科,越讀就越好像祈雨舞般,祈求上天賜我靈光一現,這是西方大學的基本精神。中國大學的形成有點相反,官學、太學的產生,與「學而優則仕」的關係密切,在根本上是通過科舉產生或提拔人才的一個傳統。有趣的是,現在我們所經歷的大學,大眾社會的期望都較接近傳統中國人的觀點,認為讀書是為了謀取功名,有功名就能為官。總的而言,是希望在社會上有較好的社會經濟地位。與西方大學精神以真理為名,每天像在開設祭壇的觀念很不同。你在香港中文大學就可以看到這兩種大學觀的有趣組合。
而且當時的大學學生會流行在迎新營時寫一些字句在白扇上,例如:「望道而驚天地寬」。所以當時所體會到的大學氣魄是向外伸展的。西方主張的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其中一個意思就是liberation from the present and the
particular不受現在的時代、特定的關懷所綑綁,從而得到解放。只要能打破那「囿」限的方框,對萬有的探索就能不斷向外伸展,而不會牢於一時一地。因此大學教育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幫你拆解牢困。牢困可能來自出身,來自時代,甚至可能來自自己內在的個人信念和性格。這些牢困若能一一打破,人就有百川匯海的可能。好像氣功所言,讓氣流入自己的氣海。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親民,在至於止善」,所講的也是一些大事情、大氣魄,這就是我所經歷的大學。我視大學為一個「容器的蛻變」。所謂蛻變是指蟲在蟲繭中蛻變成為蝴蝶,這隱喻很貼切。最初可能一如蟲在攀爬,匍匐於地上,看不到天是何等大,亦不知天空海闊可任你飛,因此要破這綑綁,從而蛻繭,成為會自由高飛的蝴蝶。破了以後,這容器就開始吞吐。我所領受的大學不但相信這回事,亦經歷這回事。我自己本身就成了一個說明。
五‧學
最後要談談「學」,與「學」相關的是我從學生(本科生和研究生)、到教學助理(助教)、到學者(教授)經歷了三種中大人身分,二十三年共經歷了四任校長。1995年再回中大,除了教育學院和崇基學院的正規工作外,我一直期許自已能夠繼承中大學統,例如:養育孤兒的傳統。孤兒有許多種,大分為三:學問上、情感上和信仰上的孤兒。以下只談學習上有家無歸的遺孤。有一種學生不知為何,他讀的主修總是讀不入,這是一種孤兒。其實不是他讀得不好,而是在該學系未能讀通。所以你把他抽出來,鬆了筋以後,再返回去,他就會發現原來可以這樣讀通。因為每一學科(discipline)的構成有一定的理由──才力上,其代價就是需要很強的紀律(discipline)──心性上。如果不合那紀律是不會破關的。這是一種學業上的孤兒。通識教育可以成為他們的「教外別傳」,至少我是這樣看待中大的通識教育的。它是各學科的「教外別傳」,讓學生在系外打通自己的學習,讓困者有破、通者有突破。所以我每年都任教通識教育課,例如:「教育思想」這個課,讓同學思考教育的意義,從而明解大學生的身分和大學教育的意義。
有些孤兒對於他們的主修科,一旦怎樣也讀不入時,就要抽離出來與他「練內功」。練的時候他未必知道有什麼關係,因此他先要有一種十分大的能耐。就像金庸武俠小說裡一個很典型的例子:郭靖幼時受教於江南七怪,但是武功一直沒有什麼大長進。全真教的馬道長覺得郭靖比較單純渾厚,與江南七怪變化萬千的武功路數不合。於是他私底下教授郭靖修習內功。若不是馬道長這兩年傳功,郭靖後來遇上洪七公也就學不到降龍十八掌了。學會降龍十八掌以後,過往所有雜學都因而融入這大氣中,以至搏鬥時能對付千變萬化的招式。當然如果不是遇上黃蓉也不會有機會學到降龍十八掌,這當中靠的也是因緣際會加上他的功底修為。馬道長要他答應不可將此事告訴任何人,郭靖不單能守口如瓶,而且還有跟馬道長坐著練兩年氣的能耐。於是郭靖就這樣與全真派結上了淵源,後來他將楊過送
往全真派,就是因為他曾受惠於全真派。而楊過又是另一類的孤兒。
像我這樣曾經領受「孤兒院」恩臨的中大人,不知會否感到「吾道甚孤」?本來大學整體是要拆解種種的困框和囿限,讓大學生接通萬有,以能明善察理。現在反而每個人自成一個框,每個系亦自成一個框。對學生要求賣身兼賣心──把所有大學時光花在一科一系的專門訓練而不知大學之大。以前中大僱用教員時,待你好像植物讓你慢慢成長,期待你長出來的是鐵樹,榕樹,或楊柳。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養一個教員讓他顯示自己的風格,給予足夠的時間讓他在學問造詣上浸淫。實任制就是在這種理念下被採用的,讓一個學者有充裕的時間「磨劍」,不用畏懼權貴。近年的中大,合約制取代實任制的比例越來越大。合約制下人人都很緊張自己的維生,維生固然高貴,不過只顧經營這事情,就不會再有人照顧孤兒。教學的動機已經變了,自由追求學問和開放論學的風氣也沒有了。
沒有了自由治學的學風,究竟大學為何還要存在?當我們回顧中大,一方面覺得難得地走過四十年,另一方面亦面臨一個問題,就是中大可能會變。其中一個引起最大爭論的就是中大可能會與其他大學(例如科大)合併,或是吞併也未可知。就算中大是在優勢下作吞併,也只會是大網蛇吞併毒蝎子,既不會好受,也消化不來。正如就算娶了美人,也難以消受美人恩般。可能會吞併一些跟中大很異質的因素入來,究竟能否消化得來固然是一個問題,中大的發展亦會因此而變化很快。急功近利的思想會迅速漫延,說得好聽是:中文大學對於社會、對於國際的貢獻明顯可見。這點會越來越要求在短時間中看到,聘請一個人一兩年就要看到表現,因此會出現只爭朝夕的現象。養才的想法亦會消散,不可能等你研究,慢慢十年磨一劍,更加不再相信養才需要時間。不單用才會受一時一地影響,識才的鑑別也越來越弱,因為普及化,最後就只會以成績作判斷。現在的人才觀越來越受表現為本(performance led)的指標影響,自然成為市場導向(market oriented)。所以中大人帶來的歸屬感,要捍衛中大傳統的力量,隨著這發展我覺得越來越薄弱。所有的不過是一些曾經在這裡戀棧過的舊生。但這些舊生又能夠發揮什麼影響呢。
金耀基作校長其實是很偶然的過渡性質,高錕校長未上任前已有人邀請金教授出任。所以我看成如今是過渡期。我相信,也都預期,金耀基離去以後,中大會有很大的變遷。我不樂觀,不認為會是脫胎換骨,更加不會是一種容器的蛻變。是一種什麼?我不敢說。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以上所說我所經歷的中大人身分的所有要素都將會漸漸消散。究竟消散了什麼?明確地說我有一種感覺,感覺到中大人這身分正漸漸消散。作為一個教員很難再堅持下去,若再堅持就會有一種過於懷舊的感覺。所以緬懷的是一段歷史,但這歷史已漸被看為不能與時並進。提出要繼續的理由,它們中好像有些又流於膚淺。我不會那樣簡單地說:「慘了!中大被這一輩人出賣了。」我看到了一個組織,一個體制,一個故事的發展。這個組織的故事(organizational narrative)是香港中文大學有她自己的生命,而她正經歷四十歲。正如一個人正經歷四十歲,她以往所積存的,可能會因著一個突然的變化而快速地消散。作為一個生命,在個人的敘事體(personal narrative)中,四十是催命的數字,對一個存在的組織也是。要不就破關將以往四十年所聚合的福份,以新的形態存在下去,否則就要消散。這是一種頗有趣的比照,算是「中大四十」這題目的一個注釋。這篇文章先口述後筆錄,口述之時正是二千零三年六月三日在中大校園,六四的前一個傍晚。窗外看似夕陽西下,其實整天灰暗一片,夕陽從未出現過。可能因為感受是又到六四了,不知是紀念十四年前的天安門好,還是紀念遠古的屈原好──今年的六月四日正好是端陽節。這篇特為中大四十而寫的文章,完成於七月一日五十萬香港人上街遊行要求「反對廿三、還政於民」之後,看來香港人也挻可愛。也許,未來會有一天我們一起慶祝火浴以後的鳳凰重生。
二零零三年六月三日口述、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七日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