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我的「中大人」!│文不多

原刊《癲狗週刊》,1996年11月12日

坐困書城,略抱微恙。矇臨之間,聞中大新校長就職典禮,學生衝擊會場。彭定康被迫走後門,對著電視鏡頭稱謂見怪不怪。原來當時等候入場的肥彭曾主動提出調停,勸學生冷靜,相反此事的主角李國章校長,卻呆坐座駕之內,談笑自若。昨日更高調主動召開記者招待會,聲稱要徹查此事。異口同聲否認為秋後算帳,惟幾位在座高層,無一承諾調查後不會進行處罰違反校規者,更力指參與學生為無政府主義者。所謂知識分子報刊《信報》更特闢全版攻擊學生所為,眾口一聲。李校長所指的五、六位無政府主義學生,看來有難。

校友是不受歡迎分子

書生未有目睹事發始末,無從辨別是非,但看中大高層口吻,雖云又要調查又要寫報告,對此事卻好像早已瞭如指掌。李校長更斷言大部分同學都不會理會,但他們「有典禮就來搗亂,有些甚至畢了業還回來。」書生忝為中大校友,多年久違母校;校友事務處卻常寄來校友刊物,提醒我的中大出身。滿以為中大從來都有那自豪的一家人意識。校友會早手幾年改選,吵得面紅耳熱,大家還好像仍尊對方為中大大家庭的一分子。在學時期耳濡目染的「中大理想」雖云飄渺,卻好像仍然活在每個中大人心目中。然而得聞李校長此言,才知「畢了業還回來」說三道四,其實是多管閒事。冷不防更會被當黑手,榮當學生事務處查獲的黑名單之列,恐被列入「不受歡迎人物」之榜,犯「教唆、煽動」之罪,想來實在令人心淡。

校長暴跳如雷說丟臉

回說此次學生大鬧典禮之風波,中大三大巨頭的高姿態拋頭露面,力言追究到底,實在令人感到搞笑至極。鏡頭前肥彭走後門之餘那副自得之情,與李校長等那副咬牙切齒之相,便知中西文化差異之大。中大眾位頭領大力聲討,好像是洪水猛獸之「無政府主義者」,在英國可謂比比皆是,每個校園總有他們的小支部,亦經常招呼如肥彭一般的保守黨政要,難怪肥彭要說司空見慣。在英國,他們的非暴力直接行動手法,也早已看厭,甚至不一定吸引到傳媒注意。如果好像中大這次勞師動眾去招架無政府主義學生,肯定使校長教授們疲於奔命。難道納稅人每日以萬計薪資,就是要來請這些所謂高級知識分子來和學生哥互易口舌?未代英國總督走後門尚且磊磊大方,中大作為學運聖地,校長卻暴跳如雷,大談丟盡面子,的確夠晒「中國」!中大當年矢志成為一所「中國人大學」,看來成就已了不祇幾分!

大學精神與權力私有

典禮被搞至草草收場,新任校長感到丟盡中大的「架」,影響中大形象。李校長的大教訓是說:「學生有表達自由,但不能剝削他人自由!」……道理好像簡單明白,不過卻顯見李校長雖是醫學界權威,卻是政治哲學上的白癡。大學校長就職,校監港督親臨主禮,是大學社群的盛事,李校長卻比作私人派對,他人無權干擾,這是哪一碼子邏輯?誰是這些「他人」?大學任何慶典,例必權仗先行,象徵大學精神,校歌高唱,體現學術自主及知識分子的傳統及承擔。學生抗議,針對近日種種校政和學風問題,深感「中大理想」已死,起而抗議,是以大學的知識社群一分子的身分說話,根本就無關個人言論自由限度的問題。何況典禮並非城市論壇,而是向公眾負責,向大學學術社群負責的莊嚴儀式,斷非私人聚會,又豈有「他人」、「進行慶典的自由」這一回事。李校長此言,豈非自暴了大學的精神與權力已為有份參與者「私有化」了?

缺乏了大學作為自主獨立的一個人人平等的學術社群的意識,將個人權利作為大學生活與這社群內人與人關係、師生關係的模型,就祇有將大學變成小的警察國家一途,失去團結、容忍、爭辯,扼殺多元活潑和開放的思想風氣。要身體力行這種有自主人格的大學模式,不由大學高層以身作則開始又怎麼行呢?

共同語言和拓荒精神

七三年中大八百學生為爭宿舍連夜操上李卓敏府邸,群情洶湧。當年的李校長卻懂得從容應付,便服出迎群眾,與同學大談「中大理想」,促膝談心,更邀同學高唱中大校歌。「開了山、闢了地……心胸要開放」之聲響徹山頭,同學魚貫下山。此為所謂「火紅年代」滿口馬列毛的激進學生,又豈是今天不過二十,連無政府主義大師的名字也唸不出半打來的小伙子可比。難道歷史真的會走回頭路?今日的這位李校長卻服不了區區幾個學生,祇懂聲聲奢言上任後馬上大增學生福利、改善宿舍、增加貸款。究竟中大人之間,除了物質利益,還有沒有共同的語言可以溝通,還有沒有「中大理想」、拓荒精神這回事?

誰為理想學術社群哭

八九年戈巴卓夫訪華,天安門廣場為絕食學生佔領,國賓歡迎儀式被逼改在首都機場匆匆舉行,李鵬一輩耿耿於懷,伏下六四殺機。他形象奇劣,怕就在於未想得到「學生有表達自由,但沒有剝削他人迎接貴賓的自由」這一個理據。當年國務院發言人袁木如何荒唐,也未流露出中大何文匯教務長那般的赤子衷情:他說很想找出學生這次行動的動機及責任誰負,「否則對一群辛勞為典禮付出心血的職員不公平」云云。一向字正腔圓的何博士今次真是說對了調……儀式就是屬於搞儀式的職員的事(不知是否包括搬〔登几〕阿嬸)。當年北京的禮炮匆匆易地而鳴,學生當然要對這「不公平」負責。禮炮變做真鎗,向搶掠權威的學生鳴放。真是活該!

大學、國家是誰個當家?典禮、迎國賓是為誰而設?大學權杖是為誰在扛進扛出?國旗為誰而升降?校歌、國歌為誰而奏?不是太明顯了嗎?據聞當日典禮以大亂作結,職員淚灑當場……然而,又有誰為中大這個學術社群之死,為「中大理想」之死,放聲一哭呢?

別了,我的「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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